9992019银河国际登录:小飞侠彼得潘

  达林太太尖叫了一声。跟着就像听到了一声叫人的铃,房门打开了,娜娜冲了进来,她晚上出游刚回。她咆哮着扑向那个男孩,那孩子从窗口轻盈地跳了出去。达林太太又尖叫了一声,这次是为那孩子担忧,因为她以为他摔死了,她急忙跑到街上去找他的尸体,但街上没有他。她抬头张望,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见一点亮光划过夜空,她以为那是一颗流星。

  第二天早晨钟打两响时,他们都东奔西跑地忙碌起来,因为,海上起了大风浪。他们当中,图图这位水手长,手里握着缆绳的一端,嘴里嚼着烟草,也在奔忙。他们全都穿上了从膝盖以下剪去的海盗服,脸刮得光光的,像真正的水手那样,提着裤子,两步并作一步,急匆匆地爬上甲板。

  达林太太回到育儿室,看见娜娜嘴里衔着一样东西,原来是那孩子的影子。孩子跳出窗子的时候,娜娜没能赶上捉住他,就很快地关上窗子,可是他的影子来不及出去,窗子砰的一声关上了,把影子扯了下来。

  谁是船长,自不必说了。尼布斯和约翰是大副和二副,船上有一位妇女,其余都是普通水手,住在前舱。彼得已经牢牢地掌住舵,他又把全体船员召集到甲板上来,对他们作了一个简短的训话,他希望他们都像英勇的海员一样,恪尽职守。不过他知道,他们都是里奥和黄金海岸的粗人;要是谁敢对他无礼,他就要把他撕碎。他的几句(按船上的规矩,每半小时敲一下钟。到四点钟,敲到八下,然后从头开始。打两响是早晨五点钟。--译注)大夸海口的粗话,水手们听得懂,他们发出了一阵粗重的欢呼声。接着,彼得下了几道严峻的命令,然后他们掉转船头,向英国本土驶去。

  不成问题,达林太大当然是仔仔细细查看了那个影子,可那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影子罢了。

  潘船长查看了航海图以后,推算要是这种天气持续下去,他们将在六月二十一日到达亚速尔群岛。到了那儿,飞起来就省时间了。

  娜娜无疑知道怎样处理这个影子最好。她把它挂在窗子外面,意思是“那孩子肯定会回来取的,让我们把它放在它容易拿到可又不惊动孩子们的地方吧。”

  他们当中,有些人愿意这船是一艘规规矩矩的船,另一些人则愿意它仍是一艘海盗船。可是,船长把他们看成喽罗们,所以,他们不敢发表意见,即使是递交一份陈情书也不敢。绝对服从是唯一稳妥的办法。斯莱特利有一次奉命测水,脸上露出迷惑的神色,就挨了十二下打。大家普遍感到,彼得眼下故作老实,为的是消除温迪的怀疑;不过,等到新衣做成之后,或许还会有变化。这件衣服,是用胡克一件最邪恶的海盗服改做的,温迪本不愿意做。后来,大家窃窃私议,在彼得穿上这件衣裳的头一夜,他在舱里坐了很久,嘴里衔着胡克的烟袋,一手握拳,只伸出了食指;这根食指弯曲着,像只钩子,举得老高,作出恐吓的姿态。

  不幸的是,达林太太不能让影子挂在窗外,因为那看起来很像晾着一件湿衣棠,降低了这所宅子的格调。她想把影子拿给达林先生看,可是达林先生正在计算给约翰和迈克尔购置冬大衣共需要多少钱;为保持头脑清醒,他把一条湿毛巾搭在头上。这时候去打搅他,怪不好意思。而且,她准知道他要说:“这都怪用狗当保姆。”

  船上的事且搁下不提,我们现在先回过头来看看那个寂寞的家庭。我们的三个角色无情地离家出走,已经很久了。说也惭愧,这么长的时间,我们没有提起十四号这所住宅了。不过我们敢说,达林太大一定不会见怪的。假如我们早一点回到这里,带着悲哀的同情探望她,她或许会喊道:“别做傻事,我有什么要紧?快回去照顾孩子们吧。”母亲们既然总是抱这种态度,那就难怪孩子们都利用她们的弱点,借故迟迟不回家。

  达林太大决定把影子卷成一卷,小心地收藏在抽屉里,等有适当的机会再告诉她丈夫。哎呀呀!

  即使我们现在冒昧地走进那间熟悉的育儿室,那也只是因为,它的合法主人已经在归途中;我们只不过比他们先行一步,看看他们的被褥是不是都晾过了,关照达林先生太太那晚不要出门。我们不过是仆人罢了。不过,既然他们离开时走得那样匆忙,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我们又何必替他们晾被褥呢?要是他们回到家里,发见父母都到乡间度周末去了,那不是活该受报应吗?这是从我们和他们相识以来,他们应得的教训。不过,如果我们把事情设想成这样,达林太太永远也不会饶恕我们的。

  一个星期后,机会果然来了。那是在一个永远不能忘记的星期五,当然是一个星期五。

  有一件事我实在想做,像一般写故事的人那样。那就是,告诉达林太太,孩子们就要回来了,下礼拜四他们就会到家。这样一来,温迪、约翰和迈克尔预订的给家里一个意外的惊喜的计划,就完全落空了。他们在船上已经计划好:母亲的狂喜,父亲的欢呼,娜娜腾空跃起,抢先扑上来拥抱他们;而他们准备要做的,是秘而不宣。预先把消息泄露出来,破坏他们的计划,那该多么痛快。那样的话,当他们神气地走进家门时,达林太太甚至都不去亲吻温迪;达林先生会烦躁地嚷道:“真讨厌,这些小子们又回来了。”不过,这样做,我们也得不到感谢。我们现在已经了解达林太太的为人了,可以肯定,她准会责怪我们,不该剥夺孩子们的一点小小的乐趣。

  “遇到星期五,我应该格外小心才对。”她老是对丈夫说这些事后诸葛亮的话。这时候娜娜也许就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可是,太太,到下礼拜四还有十天,我们把实情告诉你,可以免去你十天的不快乐。”

  “不,不。”达林先生总是说,“我应该负全部责任。这都是我乔治·达林干的。Meaculpa,meaculpa(吾之过也,吾之过也)。”他受过古典文学的教育。

  “不错,但是代价有多大呀!剥夺了孩子们十分钟的愉快。”

  就这样,他们一夜夜坐着,回忆着那个不祥的星期五,直到所有的细节都印进他们的脑子,从另一面透过来,就像劣质的钱币一样。

  “啊,如果你是这样看问题……”

  “要是那天我不去赴二十七号的晚会就好了。”达林太太说。“要是那天我没把我的药倒在娜娜的碗里就好了。”达林先生说。

  “可是,还能有什么别的看法呢?”

  “要是那天我假装爱喝那药水就好了。”娜娜的泪眼这样表示。

  你瞧,这女人的情绪不对头。我本想替她美言几句,可我现在瞧不起她,不想再提孩子们的事了。其实,我用不着关照达林太太安排好一切,一切都已安排好了。三张床上的被褥都晾过了,她也从不出门;请看,窗子是开着的。尽管我们可以留下为她效劳,但我们还是不如回到船上去。不过,我们既然来了,就不妨留下观察观察。我们本来就是旁观者嘛,没有人真正需要我们。所以就让我们在一旁观望,说几句刺耳的话,好叫某些人听了不痛快。

  “都怪我太爱参加晚会了,乔治。”

  育儿室里能看到的唯一变动是,从晚九点到早六点,狗舍不在房里放着。自从孩子们飞走以后,达林先生就打心眼里觉得,千错万错,都错在他把娜娜拴了起来;娜娜自始至终都比他聪明。当然,我们已经看到,达林先生是个单纯的人;真是,假如能去掉秃顶,他甚至可以再装成一个男孩。但是,他还有着高尚的正义感;凡是他认为正确的事,他都有极大的勇气去做。孩子们飞走后,他把这事苦苦思量了一番,便四肢着地,钻进了狗舍。达林太太亲切地劝他出来,他悲哀地、但是坚定地回答说:

  “都怪我天生来那倒霉的幽默感,最亲爱的。”

  “不,亲爱的,这才是我应该呆的地方。”

  “都怪我太爱计较小事了,亲爱的主人主妇。”

  达林先生悔恨已极,发誓说,只要孩子们一天不回来,他就一天不出狗舍。这当然是件遗憾的事;不过,达林先生要做什么,都喜欢走极端,要不,他很快就会停止不做。过去那个骄傲的乔治·达林,如今变得再谦逊不过了。一天晚上,他坐在狗舍里,和妻子谈着孩子们和他们可爱的小模样儿。

  于是他们当中的一个或几个就放声痛哭起来。娜娜心想:“是啊,是啊,他们不该用一只狗当保姆。”好几次都是达林先生用手帕给娜娜擦眼泪。

  他对娜娜的尊敬,真叫人感动。他不让娜娜进狗舍;可是在别的事情上,他全都无保留地听从娜娜的意见。

  “那个鬼东西!”达林先生叫道。娜娜吠着响应他,不过达林太太从来没有责怪过彼得。她的右嘴角上有那么点什么不让她骂彼得。

  每天早晨,达林先生坐在狗窝里,叫人连窝一起给抬到车上,拉到办公室。六点钟,再照样运回家。我们要记住,这个人把邻居的意见看得多么重,那么我们就可以看出,他的性格有多么坚强。现在,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引起了人们惊诧的注意。他内心一定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但是当小伙子们指点着他的小屋子说三道四时,他外表还能保持镇静。要是有哪位太太探头向狗舍里张望,他还总是向她脱帽致意。

  就这样,他们坐在那间空荡荡的育儿室里,痴痴地回想着那可怕的一夜里发生的每一件小事。那天晚上一开头,就像别的晚上一样,本来是平静无事的,娜娜倒好了迈克尔的洗澡水,然后驮着他过去。

  这也许有点唐·吉诃德的意味,可是也挺崇高。不久,这事的内情原委传了出去,公众的博大胸怀深受感动。成群的人跟在他的车后面,欢呼声经久不息;俊俏的女郎爬上车去,求他亲笔签名;访问新闻登上了第一流报刊,上等家庭邀请他去做客,并且加上一句:“务请坐在狗舍里光临。”

  “我不睡觉,”迈克尔喊,他还以为只有他说了算,“我不嘛,我不嘛。娜娜,还不到六点呐。噢,噢,我再也不爱你了,娜娜。我告诉你我不要洗澡,我不洗嘛,我不洗嘛!”

  在礼拜四这个不寻常的日子,达林太太坐在育儿室等着乔治回来,她成了个眼神忧伤的女人。现在,我们来仔细端详她,想想她昔日的活泼愉快,只因为她失去了她的娃娃们,丰采就完全消失了,我现在实在不忍心说她的坏话了。要说她太爱她的那几个坏孩子,那也难怪。她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看看她吧。你首先看到的是她的嘴角,现在几乎变得憔悴了。她的手不停地抚摸着胸口,就像那儿隐隐作痛。有的人最喜欢彼得,有的人最喜欢温迪,可是我最喜欢达林太太。为了使她高兴,我们要不要趁她睡着了,悄悄对她说,小家伙们回来了?

  达林太太走了进来,穿着她的白色夜礼服。她早早地就穿戴打扮起来了,因为温迪喜欢看她穿上她的晚礼服,脖子上戴着乔治送给她的项链,胳臂上戴着温迪的手镯;那是她向温迪借的。温迪特喜欢把她的手镯借给妈妈戴。

  孩子们离窗口真的只有两英里远了,正飞得起劲呢;不过,我们只须悄悄地说,他们已在回家的路上了。让我们这样说吧。

  达林太太看见两个大孩子正在玩游戏,假扮作她自己和爸爸在温迪出世那天的情景。约翰正在说:

  很糟糕的是,我们真的这样说了,因为达林太太忽然跳了起来,呼唤着孩子们的名字;可是,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娜娜。

  “我很高兴地告诉你,达林太太,你现在是个母亲了。”那声调就跟达林先生真的那么说过似的。

  “啊,娜娜,我梦见我的宝贝们回来了。”

  温迪欢喜地跳起舞来,就像达林太太真会那么跳过似的。

  娜娜睡眼惺松,她所能做的,只是把爪子轻轻地放在女主人膝上;他们就这样坐着,这时,狗舍运回来了。达林先生伸出头来吻他的妻子时,我们看到,他的脸比以前憔悴多了;但是,神情也温和多了。

  随后约翰又出世了,他的神气格外得意洋洋,他认为这是因为生了个男孩。后来,迈克尔洗完澡进来也要求生下他,可是约翰粗暴地说,他们不想再生了。

  达林先生把帽子交给莉莎,她轻蔑地接了过去;莉莎缺乏想像力,没法理解这个人的所作所为用意何在。屋外,随车而来的一群人还在欢呼,达林先生自然不能不感动。

  迈克尔差点儿哭出来。“没有人要我,”他说;这么一来,穿晚礼服的那位太太坐不住了。

  “听听他们,”他说,“真叫人快慰。”

  “我要,”她说,“我可想要第三个孩子啦。”

  “一群小毛孩。”莉莎讥笑地说。

  “男孩还是女孩?”迈克尔问,他不放心。

  “今天,人群里有好几个大人呢。”达林先生微红着脸告诉莉莎;可是,看到她不屑地把头一场,达林先生没有责备她一句。大出风头并没有使他得意忘形,反倒使他变得更和气了。有一阵子,他坐在狗舍里,半截身子伸到外面,和达林太太谈着他的这番出名。达林太太说,希望这不会使他头脑发昏。这时,他紧紧握着达林太太的手,要她放心。

  “男孩。”

  “幸亏我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达林先生说,“天呐,要是我是一个软弱的人就糟了。”

  于是,他跳进母亲的怀里。现在达林先生、太太和娜娜回想起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但如果想到这事发生在迈克尔在育儿室的最后一夜,那就不是小事了。

  “乔治,”达林太太怯生生地说,“你还是满心的悔恨,是不是?”

  他们继续回忆。

  “还是满心的悔恨,亲爱的。你瞧我怎么惩罚自己:住在狗窝里。”

  “就在那时候,我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是不是?”达林先生嘲笑自己说,他确实是像一阵旋风。

  “你是在惩罚自己,是不是,乔治?你能肯定你不是把它当作一种乐子吗?”

  也许他是情有可原的。他也正在为赴宴穿戴起来,全都顺顺当当的,等到打领结的时候,麻烦事就来了。说也奇怪,这个人虽然懂得股票和红利,却对付不了他的领结。有的时候这玩意儿倒也伏伏帖帖听他摆布;可是碰到有些场合,如果他能咽下他的傲气,戴上一个现成的领结,那全家就会太平无事了。

  “什么话,亲爱的。”

  这回,就正好碰上这么个场合。达林先生冲进育儿室,手里捏着个揉成一团的混账小领结。

  当然,达林太太请求原谅;然后,达林先生觉得困了,他蜷着身子,在狗舍里躺下。

  “怎么啦,什么事,亲爱的孩子爸?”

  “你到孩子们的游戏室去,为我弹钢琴催眠好吗?”他请求。达林太太向游戏室走去时,他漫不经心地说:“关上窗子,我觉得有一股风。”

  “什么事!”他狂吼,他确实是在狂吼。“这个领结,它不肯系上。”他尖刻地说起挖苦话来,“在我的脖子上就不行!在床柱上就行!可不是吗,我在床柱上系了二十次都行,可是一到我脖子上就不行!好家伙,硬是不行!求我饶了它!”

  “啊,乔治,千万别叫我关窗子。窗子永远是要开着的,好让他们飞回来,永远,永远。”

  他觉得达林太太对他的话不够在意,就严厉地接着说:“我警告你,孩子的妈,要是这只领结系不上我的脖子,我今晚就不去赴宴;要是我今晚不去赴宴,我就再也不去上班;要是我再也不去上班,你我就会饿死,我们的孩子就都要流落街头。”

  现在,轮到达林先生请求她原谅了;达林太太走到游戏室,弹起钢琴来,达林先生很快就睡着了。在他睡着的时候,温迪,约翰,迈克尔飞进了房间。

  达林太太还是一点也不慌张,“我来试试看,亲爱的。”她说。说实在的,达林先生正是要她来系。达林太太用她那双灵巧的凉手给他系上了领结。这时候,孩子们都站在旁边,静候着决定他们的命运。她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好了领结,有些男人也许会老大不高兴;可是达林先生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对这并不在意。他随随便便道了声谢,马上就怒气全消;一眨眼,就背着迈克尔在房里舞了起来。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们这样写,是因为我们离船以前,他们原是这样巧安排的;可是,在我们离船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情况,因为,飞进来的不是他们三个,而是彼得和叮叮铃。

  达林太太现在回想起来说:“我们逗趣闹得多起劲啊!”

  彼得的头几句话,就说明了一切。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逗趣!”达林先生叹息着说。

  “快,叮叮铃,”彼得低声说,“关上窗子,上闩。对了。现在,咱们得从门口飞出去了;等温迪回来时,她会以为她母亲把她关在外面了,她就得跟我一道儿回去。”

  “啊,乔治!你记不记得迈克尔忽然对我说:‘你是怎么认识我的,妈妈?’”

  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疑问,杀了海盗以后,彼得为什么不回到岛上去,让叮叮铃护送孩子们回家。现在,这个问题迎刃而解了。原来彼得脑子里一直藏着这样一个诡计。

  “我记得的。”

  彼得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反而开心地跳起舞来;然后,他向游戏室里偷偷张望,看是谁在弹钢琴。他轻轻地对叮叮铃说:“那是温迪的母亲。她是一位漂亮的太太,不过没有我母亲漂亮。她嘴上满是顶针,不过没有我母亲嘴上的顶针多。”

  “他们是挺可爱的,是不是,乔治?”

  当然,关于他的母亲,他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他有时候喜欢夸耀地谈到她。

  “他们是我们的,我们的,可现在他们都走了。”

  彼得不知钢琴上弹的是什么曲子,那其实是“可爱的家庭”;可是他知道,那曲子在不断地唱着“回来吧,温迪,温迪,温迪”。彼得洋洋得意地说:“太太,你再也别想见到温迪啦,因为窗子已经闩上啦。”

  娜娜进来了,逗趣方才停止。很不幸,达林先生撞在了娜娜身上,他的裤子上粘满了狗毛。这是条新裤子,而且是达林先生第一次穿上的背带裤,所以他不得不咬着嘴唇,免得眼泪掉下来。当然,达林太太给他刷掉了毛,不过,他又念叨起用一只狗当保姆是个错误。

  彼得又向里偷看一眼,看看琴声为什么停了;他看见达林太太把头靠在琴箱上,眼里含着两颗泪珠。

  “乔治,娜娜可是个宝啊。”

  “她要我把窗子打开,”彼得心想,“可是我才不呢,就不。”

  “那当然,不过我有时心里不安,觉得她把孩子们当小狗看待。”

  彼得再一次向里偷看,只见两颗泪珠还在眼里呆着,不过,已经换了两颗。

  “啊不,亲爱的,我敢肯定她知道他们是有灵魂的。”

  “她真是很喜欢温迪。”彼得对自己说。他现在很恼恨达林太太,因为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再得到温迪。

  “很难说,”达林先生沉思地说,“我怀疑。”他的妻子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可以把那孩子的事告诉他。起初他对这个故事一笑置之,后来达林太大拿出影子给他看,他就沉思起来了。

  这道理再简单也不过:“因为我也喜欢温迪,太太,我们两个人不能都要温迪呀。”

  “这不是我认识的人,”他说,仔细端详那个影子,“不过他看起来的确像个坏人。”

  可是这位太太偏不肯善罢甘休,彼得觉得不痛快,他不再看她。可就是这样,她也不放过他。彼得在房里欢蹦乱跳,做着滑稽面孔;可是他一停下来,达林太太就仿佛在他心里不住地敲打。

  “你记得吗,我们正讨论的时候,娜娜带着迈克尔的药进来了。”达林先生回忆说,“你以后再也不要把药瓶衔在嘴里了,娜娜。这全是我的错呀。”

  “啊,那好吧。”最后,彼得忍着气说。然后他打开了窗子。“来呀,叮叮铃,”他喊,狠狠地对自然法则投去了轻蔑的一眼,“咱们可不要什么傻母亲!”他飞走了。

  虽然他是个坚强的人,可是在吃药这点上,他无疑是有点憷头的。要说他有什么弱点的话,那就是,他自以为他一生吃药从来都很勇敢。所以,这一回,当迈克尔把头躲开娜娜嘴里衔着的药匙时,他责备他说:“要像个男子汉,迈克尔。”

  所以,温迪,约翰和迈克尔飞回来的时候,窗子毕竟是开着的:这当然是他们不配受到的待遇。他们落到了地板上,一点也不懂得惭愧,最小的一个,甚至忘记了他的这个家。

  “我不嘛,不嘛。”迈克尔淘气地喊。达林太太走出房间去给拿了一块巧克力,达林先生认为,这是不坚定的表现。

  “约翰,”他说,疑惑地四面张望,“这儿,我好象来过。”

  “孩子的妈,不要娇惯他,”他冲着达林太太的背喊,“迈克尔,我在你那么大的时候,吃药一声也不哼,我只是说:‘谢谢你们,慈爱的父母亲,谢谢你们给我药吃,让我的病快点好。’”

  “你当然来过,傻瓜。那不是你的旧床吗。”

  他真个相信他说的是真话。温迪现在已经穿上了睡衣,她也相信这是真话,为了鼓励迈克尔,她说:“爸爸,你经常吃的那种药,比这还要难吃,是吧?”

  “没错。”迈克尔说,可是还不大有把握。

  “难吃得多,”达林先生一本正经地说,“要是我没有把药瓶子弄丢了,迈克尔,我现在就做个样子给你看。”

  “瞧,狗舍!”约翰喊,他跑过去,往里瞧。

  其实,药瓶子并没有丢,是达林先生在深夜里爬到柜顶上把它藏在那儿了。可他没想到,忠实的女仆莉莎找到了那只药瓶子,又把它放回梳洗台上。

  “也许娜娜就在里面吧。”温迪说。

  “我知道药瓶在哪儿,爸爸,”温迪喊道。她总是乐意效劳,“我去拿来。”达林先生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就跑了出去。达林先生一下子就莫名其妙地泄了气。

  于是约翰吹了一声口哨。“喂,”他说,“里面有个男人。”

  “约翰,”达林先生说,打了个寒颤,“那东西难吃得要命。是那种又粘又甜的腻味死人的东西。”

  “是父亲!”温迪惊叫。

  “吃下去一会儿就没事了,爸爸。”约翰给他鼓气说。这时,温迪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玻璃杯药水。

  “让我瞧瞧父亲。”迈克尔急切地请求,他仔细地看了一眼。“他还没有我杀死的那个海盗个头儿大哩。”他坦率地带着失望的口气说。幸好达林先生睡着了,要是他听见他的小迈克尔一见面就说出这样一句话,该多伤心啊。

  “我尽快地跑着来了。”她喘着气说。

  看见父亲睡在狗舍里,温迪和约翰不禁吃了一惊。

  “你真是快得出奇,”她爸爸带点报复意味地、彬彬有礼地讥刺说,“迈克尔先吃。”他固执地说。

  “真的,”约翰像一个对自己的记忆力失去信心的人那样说,“他不会是一向都睡在狗舍里吧?”

  “爸爸先吃。”迈克尔说,他生性多疑。

  “约翰,”温迪犹犹豫豫地说,“也许我们对旧生活的记忆,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准确吧。”

  “我要作呕的,你知道吗。”达林先生吓唬他说。

  他们觉得身上一阵冷,活该。

  “吃吧,爸爸。”约翰说。

  “我们回来的时候,”约翰这个小坏蛋说,“妈妈不在这儿等着真是太粗心了。”

  “你别说话,约翰。”他爸爸厉声说。

  这时候,达林太太又弹起琴来了。

  温迪给闹糊涂了:“我以为你很容易就吃下去了,爸爸。”

  “是妈妈!”温迪喊道,向那边偷看。

  “问题不在这儿,”达林先生反驳说,“问题是,我杯子里的药比迈克尔匙子里的药多。”他那颗高傲的心几乎要迸裂了。“这不公平。就是我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要说,这不公平。”

  “可不是吗!”约翰说。

  “爸爸,我等着哩。”迈克尔冷冷地说。

  “那么,温迪,你并不真是我们的母亲啦?”迈克尔问。他一定是困了。

  “你说得倒好。你等着,我也等着哩。”

  “噢,我的天!”温迪惊叹道,她第一次真正感到了痛悔,“是到了我们该回来的时候了。”

  “爸爸是个没骨头的胆小鬼。”

  “我们偷偷地溜进去,”约翰提议,“用手蒙住她的眼睛。”

  “那你也是个没骨头的胆小鬼。”

  可是温迪认为,应该用一种更温和的办法宣告好消息;她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我才不怕。”

  “我们都上床去,等妈妈进来的时候我们都在床上躺着,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我也不怕。”

  于是,当达林太太回到孩子们的睡房,来看达林先生是不是睡着了,这时候她看到,每张床上都睡了一个孩子。孩子们等着听到她的一声欢呼;可是,她没有欢呼。她看到了他们,但她不相信他们在那儿。原来,她时常在梦里看到孩子们躺在床上,达林太太以为,她现在还是在做梦。

  “那好吧,吃下去。”

  达林太太在火炉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前,她总是坐在这儿给孩子们喂奶。

  “那好吧,你吃下去。”

  孩子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三个孩子都觉得浑身发冷。

  温迪想到一条绝妙的计策:“干吗不两个同时吃呢?”

  “妈妈!”温迪喊道。

  “当然可以,”达林先生说,“你谁备好了吗,迈克尔?”

  “这是温迪。”达林太太说,可是她还以为这是做梦。

  温迪数着,一,二,三,迈克尔吃下了他的药,可是达林先生却把他的药藏到背后了。

  “妈妈!”

  迈克尔发出了一声怒吼。“噢,爸爸!”温迪惊叫。

  “这是约翰!”达林太太说。

  “‘噢,爸爸’这是什么意思?”达林先生质问,“别嚷嚷,迈克尔。我本来是要吃的,可是我——我没吃成。”

  “妈妈!”迈克尔喊。他现在认出妈妈来了。

  三个孩子望着达林先生的那种眼神,真是怪可怕的,就像他们不佩服他似的。“你们都来瞧,”娜娜刚走到浴室里去,达林先生就说,“我刚想到一个绝妙的玩笑,我要把我的药倒进娜娜的盆里,她会把它喝下去,以为那是牛奶!”

  “这是迈克尔。”达林太太说。她伸出双臂,去抱那三个她以为再也抱不着的自私的孩子。果然她抱着了,她的双臂搂住了温迪、约翰和迈克尔,他们三个都溜下了床,向她跑去。

  颜色倒是像牛奶;不过孩子们没有爸爸的那种幽默感,他们用责怪的眼光看着他把药倒进娜娜的盆里。“多好玩啊。”达林先生信心不足地说。达林太太和娜娜回到房里以后,孩子们也不敢告诉她们。

  “乔治,乔治。”达林太太说得出话来的时候喊道;达林先生醒来,分享了她的欢乐,娜娜也冲了进来。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动人的景象了。不过,这时候没人来观赏,只有一个陌生的小男孩,从窗外向里张望。他的乐事数也数不清,那是别的孩子永远得不到的。但是,只有这一种快乐,他隔窗看到的那种快乐,他却被关在了外面,永远也得不到。

  “娜娜,好狗,”达林先生拍拍她的脑袋说,“我在你的盆子里倒了一点牛奶,娜娜。”

  娜娜摇着尾巴,跑过去,把药舐了。接着,她用那样的眼光望了达林先生一眼,那眼神不是愤怒,而是让他看到一滴又大又红的眼泪。我们看到忠厚的狗流这样的眼泪,总是为她难过。她爬进了狗舍。

  达林先生心里好不羞愧,可是他偏不肯让步。在可怕的沉寂中,达林太太闻了闻那只盆。“噢,乔治,”她说,“这是你的药啊!”

  “这不过是一个玩笑。”达林先生大声嚷着。达林太太抚慰两个男孩,温迪过去搂着娜娜。“好得很,”达林先生恨恨地说,“我累死累活,为的是让全家开开心。”

  温迪还在搂着娜娜。“对啦,”达林先生大声喊,“宠着她吧!可没有人宠我。没有啊!我不过是给你们挣饭吃的,为什么要宠我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乔治,”达林太太恳求他,“别那么大声,佣人们会听到的。”不知怎的,他们养成了一个习惯,管莉莎叫佣人们。

  “让他们听见好啦,”达林先生不管不顾地回答说,“让全世界的人都来听吧。我可再也不能容忍那只狗在我的育儿室里主宰一切,一刻也不能。”

  孩子们哭了,娜娜跑到达林面前求情,可是他挥手叫她走开。他又觉得自己是个坚强的男子汉了。“没有用,没有用,”他喊道,“你的适当位置是在院子里,到院子里去,马上就把你拴起来。”

  “乔治,乔治,”达林太太悄声说,“别忘了我告诉你的那个男孩的事。”

  唉,达林先生不听啊。他决心要看看谁是家里的主人。命令不能把娜娜唤出狗舍,他就用甜言蜜语引诱她出来,然后粗暴地抓住她,硬把她拖出育儿室。他觉得挺惭愧,可他还是那么做了。这都是因为他生性太重感情,渴望得到孩子们的敬慕。他把娜娜拴在后院里之后,这位倒霉的父亲就走到过道里,在那儿坐下,用双手掩住眼睛。

  同时,达林太太在不寻常的寂静中打发孩子们上了床,点燃了夜灯。他们听得见娜娜的吠声,约翰呜咽着说:“这都是因为他把她拴在院子里了。”可是温迪知道得更多。

  “这不是娜娜不高兴时的吠声,”她说,没猜到将要发生什么事,“这是她闻到危险时的吠声。”

  危险!

  “你能肯定吗,温迪?”

  “哦,当然。”

  达林太太发抖了,她走到窗前。窗子扣得严严实实的。她往外看,夜空里洒满了星星。星星都密密麻麻凑拢在这所房子周围,像是好奇地想看看那里将要发生什么事。可是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两颗小星星正在冲着她挤眼睛。“噢,我多希望今晚我不去参加晚会呀!”

  迈克尔已经半睡了,就连他也知道妈妈放心不下,他问:“妈妈,点着了夜灯,还有什么东西能伤害我们吗?”

  “没有,宝贝,”达林先生说,“夜灯是妈妈留下来保卫孩子们的眼睛。”

  达林太太走到一张张床前,给他们唱着迷人的歌儿,小迈克尔伸开胳臂接着她的脖子。“妈妈,”他叫道,“我喜欢你。”这是她很久以来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二十七号距离他们家只有几码远,不过下过一点小雪,所以达林先生太太得灵敏地挑着路走,免得弄脏了鞋。他们已经是街上仅有的人了,满天的星星都窥望着他们。星星是美的,可是他们什么事情都不能积极参与,他们永远只能冷眼旁观。这是对他们的一种惩罚,因为他们很久以前做过错事。什么错事?由于时间太久了,现在已经没一个星星能知道了。所以上了年纪的星星已经变得目光呆滞,而且很少说话(眨巴眼睛就是星星的语言),可是小星星们还在纳闷着。他们对彼得并不是真正友好,因为他常爱恶作剧,喜欢溜到他们背后,想吹灭他们。不过,他们太喜欢玩笑,所以今晚都站在他一边,巴不得把大人支开。所以在达林先生太太走进二十七号以后,门刚刚关上,天空里就立刻起了一阵骚动,银河里所有的星星中最小的一颗星高声喊了起来:

  “来吧,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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