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堪的纳维亚风情,甚至自己的疾病

 

设备和机智可弥补勇敢之不足,航海中必须利用所有机会,甚至自己的疾病

 

 

   
我们返回挪威,来到斯塔范格尔市。那些挪威海员很豪爽,非常隆重地款待了我们。
   
我和罗木住进最豪华的饭店,我的小船由他们出钱用最好的油漆重新粉刷了一遍。松鼠的事,他们考虑得也很周到,专门办了文件,把松鼠算作货物,然后跑来问我:“请您吩咐,给您的小动物喂什么食物?”
   
喂什么?我对这个一窍不通,因为我从来没养过松鼠。我问了问罗木。他回答说:“我也说不准,好像是吃核桃和松球吧。”
   
您看多不凑巧,我挪威话说得很好,可偏偏就把这两个词忘记了,好像有印象,就是想不起来。这可怎么办?我灵机一动,决定派罗木和挪威人一起去趟食品店。
    “你们去看看吧,也许能找到合适的东西。”
   
罗木跟他们走了,不一会儿回来报告说,一切顺利,核桃、松球都找到了。说实话,我真感到意外:食品店里还卖松球?又一想,这是外国嘛,总有跟咱们不一样的地方!或许人家用这个玩艺儿烧茶炊,可不就是装饰圣诞树,反正是有用的。
   
傍晚,我回“失利”号想看看油漆刷得怎么样,顺便往货舱里一看,您猜怎么着?罗木全给搞错了!不过,错得倒挺好。
   
我那些小松鼠就像过命名日一样,每个小家伙嘴里都含着两颗核桃酥糖。糖果是罐头装的,每听罐头的小盖儿上都画着一颗大核桃。松球就更妙了,运来的不是什么松球,而是菠萝。话说回来,这些东西也的确容易搞混。菠萝虽然个儿大些,但模样同松球差不多,味道也接近。罗木在食品店里准没有仔细看,随便用手指了指,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
   
人家还带我们去剧院、博物馆,领我们参观各种名胜古迹。还领我们看了活马。这东西在他们那里很稀罕。他们那儿的人出门坐汽车,更多的人是步行。耕地也用人力,用手工干,所以用不着马。年龄小的马,运出国了。年龄大的,都死光了。剩下的都住在动物园里,嚼着干草,异想天开。
   
每当饲养员出来蹓马的时候,总要招来一群人,又是看,又是叫喊,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我想,这就像咱们那儿在大街上蹓长颈鹿一样,连警察都得给弄懵了,不知道该给红灯,还是给绿灯。
   
马对我们来说就司空见惯了。我决定在挪威人面前炫耀一番,就抓住马鬃,跳上去,用脚跟踢了一下马肚子。
   
挪威人部惊叫起来。第二天早上,各家报纸都刊登文章赞扬我的勇敢,还登出一幅照片:我骑在马上飞驰着,马没有备鞍,我的制服从后背上撑裂了,迎风摆动着,帽子歪在后脑上,腿摇摆着,马尾巴翘得老高……
   
过了好久我才意识到:这是张很难看的照片,骑马的是个不成体统的海员。可是在当时,我头脑发热没有注意这些,还洋洋得意呢。
    挪威人也觉得挺有趣。
    总之,这是个不错的国家。那里的人和蔼、善良、彬彬有礼。
   
我不止一次到过挪成,过去很年轻的时候也去过。我记得,有过这么一件事。
    那一次,我们在一个海港上了岸,准备从那儿改乘火车继续旅行。
    我来到车站,火车还要过一会才到。我带了几个皮箱,这样散步很不方便。
    我找到站长,问他说:“请问,车站里有行李寄存处吗?”
   
站长是个很和气的老头,他耸了耸肩膀说:“请原谅,我们站上没有寄存行李的地方。不过没关系,您不要客气,就把皮箱放在站台上吧,不会妨碍别人的,我向您保证……”
   
您瞧,那时候就是这样。可是不久前,有个朋友又从那儿回来。他在火车的包间里竟然被人偷走了一个皮箱。叫人说什么好呢?只能说社会风气变化太大了。这也不难理解,战争中德国人到过那里,曾经在那儿建立过新秩序。后来,形形色色的启蒙者也来到这儿,把生活方式大大改变了。当然,人们也学乖了,变得机灵了。你什么东西没放好,人家都看得出来。这就是文化嘛!
   
我和罗木去的时候,人们还是照老方式生活,安分守己的。当然也有例外,那个时候,挪威也有一些所谓吃过善恶果的先进分子。比如那些大商场和厂矿企业的老板。那个时候,这些人就知道怎样占别人的便宜。
   
告诉您吧,我就亲身经历了这种事。当时,挪威有一家生产电话、收音机等产品的厂子。老板们听说了我那颗牙的事,都感到不安。这也可以理解,要是所有的人都用牙齿接收无线电信号,恐怕就再也没人买收音机了,这个损失就太大了!人家当然会不安。于是,他们就想占有我的发明,同时占有我那颗牙。他们还知道先礼后兵,一开始,先给我寄来一封公函,提议买我那颗病牙。我想了想:我干吗要卖?牙还挺好的,还能嚼东西嘛。至于说牙上有个洞,对不起,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就有这么个熟人,他就喜欢牙疼。他说:“牙疼起来,当然挺难受,可是疼痛一过去,牙就好极了!”
    我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我答复那些老板说,我不卖牙,没啥可商量的……
   
您以为他们会善罢甘休吗?当然不会!他们决定偷走我的牙。我发现有几个坏蛋,总是跟踪我,窥伺我的嘴巴,还交头接耳地议论什么……我有点紧张了:一颗牙事儿小,至少人还活着,万一这帮家伙为了保险连我的脑袋一块偷走,那就糟了。丢了脑袋还怎么出海呀?
   
我决定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向港口发出了关于松鼠问题的询问。同时,为了防备那些坏蛋,我采取了一些特别措施:我撤下了搭在岸船之间的跳板,一头塞到货舱门下面,另一头塞到我们的住舱门下面,又让罗木往船上搬了些碎石头。
   
小船给压得下沉了,水位升到防水板那里。跳板也给压弯了,像个弹簧一样弓起来,有一头只是非常勉强地别在门下。我又检查了一下我们设下的机关,就放心地睡觉了,连夜班都没有派,我想用不着了。那些家伙第二天早上真来了。我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门吱哑响了一下,接着就是啪地一声巨响!跳板从门下弹了起来……
   
我走出来一看,我的大石弩发挥作用了,而且作用很大!岸边上有座无线电发射塔,这些坏蛋被一下子弹到塔顶上,衣服挂在塔上,人悬在半空,吓得吱哇乱叫,全城的人都能听见。
    他们后来是怎么被人摘下来的,我就说不上了,我没看见。
   
这时候,港口的答复到了,让我把松鼠送到加布尔克城去。那里有一个著名的动物园,收购各种动物。
   
前面我已经介绍过,体育运动性的航行有很多好处。在这种航行中,什么事你自己都能做主,想去哪儿就去那儿。可是一载上货,你就像个马车夫了,缰绳是在你手里,但往哪儿运,得听别人吩咐。
   
我现在就是如此,去加布尔克、难道我自己愿意去那儿吗!我去那儿有什么好看的呢?去看警察吗?这只能使航行变得更复杂,要填写各种商业文件,给货物保价,办理海关手续,等等。特别是在加布尔克……那里的人可比不了别处的挪威人,都是滑头,不讲道德,你稍不留意,就把你偷个一干二净。
   
可是既然人家这样命令了,只好服从。我把“失利”号开到加布尔克,停在码头上,然后梳妆了一下,上岸去找动物园。我来到动物园,看见那里有大象、老虎、鳄鱼、秃鹳,还有一只小松鼠关在笼子里。这只小松鼠真有意思,比我船上那些强多了!我那些小懒汉,就知道在货舱里大吃糖果。这只却不然,笼子里有一个小风车,小松鼠像是上足了弦似的,不停地在风车轮子里跳着,转着,叫你看也看不够!
   
我找到管事的人,自我介绍了一下,告诉他,我有一船松鼠,都是活的,打算按照市价卖掉。
    管事人扬起脸想了想,把手抄在肚子前面,摆弄着手指头。
   
“松鼠?也是有尾巴,有耳朵的?啊,当然了,这我知道。这么说,您有松鼠?好吧,我要。但是您也知道,我们这儿对走私活动缉查很严。您这些松鼠,文件齐备吗?”
    我怀着非常感激的心情想起接待我们的挪威海员,把那些文件放在桌子上。
   
管事人取出眼镜,又掏出一块手帕,不慌不忙地擦拭镜片儿。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只变色蜥蜴,一下跳到桌子上,伸出舌头叼住那张纸,马上就溜掉了。我跑去追,可是连个影儿都没有了!
   
管事人收起眼镜,把双手一摊说:“没有文件我就没办法了。我倒是乐意要,可是不能要。我们这儿的规矩非常严格。”
   
我给气坏了,真想跟他吵一架。可是一想吵也没用,我就走了。我走近码头,发现“失利”号上有点儿不对劲儿。岸上围了一群人,船上有警察、海关人员、港口官员……他们七嘴八舌地训斥罗木。罗木被围在中央,骂骂咧咧地顶撞着。
   
我分开人群挤过去,劝住他们的争吵,然后了解了一下情况。这件事实在出人预料,而且也太气人了。原来是动物园那个管事人给海关打了电话。海关人员找到一条规定,指责我非法运入牲畜,威胁说要没收我的船和船上的货物……
   
我真是有口难辩:文件的确丢了,专门准许运入松鼠的文件又没有申请过。如果实话实说,谁会相信呢?什么证据也没有。要是不吭声呢,情况会更糟。
    总之,我看今天的事要麻烦。
    “好吧,听天由命吧!你们这么干,我也不客气!”我想。
   
我甩掉外套,挺直胸脯,对为首的那个官员声明道:“官员先生们,你们的要求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国际海洋法明确规定,船舶的必要附属品,例如锚、索具、装卸机械、通信设备、信号装置,为保证安全航行所必需的燃料和一定数量的航行机器,不交纳任何港口税,也不必办理专门手续。”
   
“您说的这些,我完全同意,”那位官员回答说,“但请您解释一下,您的动物属于哪一类附属品呢,船长?”
    我被逼进了死胡同,要想后退已经晚了。
    “属于最后一类,官员先生,属于航行机器。”我回答说,然后转过身去。
   
官员们起初都愣住了,后来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子,还是那个为首的站出来说:“我们很乐意免除您的税金,如果您能够证明您船上的牲畜的确是您的航行机器。”
   
您当然明白,要证明这种东西可不容易。谁真想证明呀,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吧。
   
“不瞒您说,我的发动机有一部分在岸上,送去修理了。这样吧,明天我给您看证据。”我对他说。
   
结果,他们走了。不过,留下了一条巡逻艇和两个警察,守在我的“失利”号旁边,大概是担心我乘乱逃走。
   
我缩在船舱里,猛然想起在动物园看见的那只松鼠。我赶快取来纸、圆规、尺子,开始设计起来。
   
一小时之后,我和罗木找到一个铁匠铺,订做了三个轮子,两个像轮船上的一样,第三个跟磨房里的差不多。不同的是,磨房里的轮子脚蹬子在外面,我们这个,脚蹬子在里面,轮子的两面还罩了一层网。这个铁匠又机灵,又手巧,这些东西都按时做好了。
   
第二天早上,所有这些东西都运到了“失利”号上。两个轮船轮子装在船舷外边,一边一个,磨房轮子装在中间,三个轮子由一根轴连在一起,然后把松鼠都关到中间的轮子里。
   
松鼠们猛然见到阳光和新鲜空气受到了刺激,发疯似的踩着轮子里的脚蹬子跑起来。整个机器运转起来,“失利”号不用帆就跑得飞快,警察的巡逻艇勉强才能跟上我们。
   
别的船上的人,都用望远镜看着我们,岸上又挤满了人,而我们,只管破浪前进。
   
过了一会儿,我们调过头向后,向码头开去。昨天那个官员已经来了,像个斗败的公鸡,又骂,又叫,就是没有一点办法。
   
傍晚,动物园的管事人开着汽车来了。他爬出汽车,站直身子看了看、两手又交叉在肚子前面,玩弄着手指头。
   
“伏龙格船长,”他对我说,“我记得,您有些松鼠,对吧?您打算出什么价钱呀?”
    “这事您很清楚,问题不在价钱上,而是有关的文件丢失了。”
   
“哎,别说了,”他反驳道,“别着急,船长,您也不是小孩儿了,应该明白,这种事在我们这儿说简单也简单。您就说个价儿吧……”
   
我要了个好价钱,他皱了皱眉头,但是没有还价儿,当时就付了钱,把松鼠和轮子都买下来了,临走还问了一句:“您喂它们什么呀?”
    “酥糖和菠萝。”我回答了一句,就跟他再见了。
    我不喜欢这个人,也不大喜欢加布尔克。
 

 

   
远航……多美妙的词汇啊!您好好想一想吧,年轻人,您听一听,它多么富有音乐感!
    远……远……远……,无边的广阔,无穷的空间。我说得不对吗?
    那么航呢?航,就是向前的愿望,或者说,就是运动。
    远航,也就是在空间中的运动。
   
您看,这词汇本身就有一种天文学的味道。您会觉得自己像一颗星,一颗恒星,至少像一颗卫星。
   
难怪有这么多人,像我或我的祖先哥伦布一样,迷恋远航,迷恋海洋,迷恋航海的丰功伟绩呢!
    不过,促使我们离开家乡的主要力量还不在这里。
    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公开秘密。告诉您是怎么回事。
   
远航的乐趣是极大的,这个不用多说了。可是世上还有比这更大的乐趣,这就是给自己的亲朋好友或偶然结识的人,讲述你在远航中所见到的种种奇特美妙的景象,让他们知道,变幻莫测的命运怎样经常把一位航海家置于时而妙趣横生、时而走投无路的境地。
    可是在海洋中,在漫长的航道上,你能遇到什么呢?主要是水和风。
   
你会经历什么事呢?狂风暴雨,浓雾中迷失方向,搁浅后进退两难……当然,在辽阔的海面上也有各种稀罕事。我们这次航行就是如此。可是,你总不能老讲这些水、风、雾和浅滩吧。
   
好,就算你能讲,也有的可讲。比如什么龙卷风、台风、珊瑚礁……这些事不能说没有意思。还有军舰和各种鱼类,这些事也都可以讲。可是关键问题是,讲这些事,你讲不上三五句,听众就会跑光,就像小鱼逃避大鲨鱼一样,那可就糟了。
   
如果你能讲讲异国风情,比如说,你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在那里见到了什么,遇上了什么稀罕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您没听人们常说吗,“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风情”。
   
所以,像我这样求知欲强、对做买卖不感兴趣的航海家,一路上总是力求多安排一些异国之行。从这个角度说,乘小船航行有数不清的好处。
   
您知道好处在哪儿吗?我这么跟您说吧,您来值班,俯身在海图上。这是您的航线,右边有那么个王国,左边有这么个国家,就像在童话里一样。那里不是都住着人吗?可是他们是怎样生活的呢?能看上一眼该多有意思呀!您对这个感兴趣?那就请吧,谁不让您去看呢?把舵轮一打……前面不就是港口的灯塔了吗!您瞧,好处就在这儿!
   
还是言归正传吧。我们一路顺风地向前走着。当时海上有雾,“失利”号静静地,像个幽灵一样,一海里一海里地向前开,不知不觉已经驶过了松德侮峡、卡特加特海峡、斯卡格拉克海峡……这艘小艇的航行能力真叫我喜欢得没法说。第五天清早,雾散了。我们的右方显露出挪威的海岸。
    从旁边开过去当然也行,不过着什么急呢?于是我命令道:“右满舵!”
   
罗木听到我的命令立刻向右打舵。三个小时之后,我们的锚链在一个美丽、宁静的小海湾中轰轰响了起来。
    您没有到过挪威的小海湾吗,小伙子?太可惜了!有机会一定该去看看。
   
这种海湾大部比较狭小,其中散布着许多岩岛,航道像鸡爪印似的弯来绕去,犹如迷宫。海湾周边尽是一些覆盖着青苔、高不可攀的岩峰,岩峰上布满巨大的裂缝。海湾中那么宁静,给人一种庄重、神圣的感觉。那幅景色真是美极了。
    “怎么样,罗木,午饭前咱们是不是去岸上散散步呀?”我建议说。
   
“是,午饭前去散步!”罗木响亮地回答道,山岩上的鸟被这声音惊得飞起一大片。我数了一下,回声响了整整三十二下:“散步……散步……散步……”
   
山岩像是在欢迎我们的到来,尽管用的是外国方式,音调也有些失真,但仍然令人高兴和惊奇。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特别惊奇。海湾的回声是挺迷人,……可是比这更迷人的事还多着呢!老兄,那个地方真跟仙境一样,发生的事也像神话故事一般。您听好,我给您一一道来。
   
我把舵轮固定好,就下舱去更衣。罗木也下来了。我差不多已经收拾停当,正在系鞋带,突然觉得船头猛然低下去。我大吃一惊,跳起来,像子弹一样奔上甲板,一幅令人伤心的景象呈现在我眼前:船头已经沉入水里,并且还在迅速向下沉去,船尾呢,恰好相反,向上翘起来。
   
我明白了,这事怪我自己:我没有留意这儿的地形特点,最主要的,是忘记了会涨潮。铁锚沉到海底,像浇铸了似的牢牢固定在那里,而水面却在不断上升。再去松锚链是不行了,水已经漫过整个船头,总不能潜到水里去松锚链吧。真是糟糕透了!
   
我和罗木刚把舱口堵严实,“失利”号已经完全直立起来,就像一个鱼漂子一样。遇上这种天灾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逆来顺受了。我和罗木爬上船尾,在那儿一直坐到天黑,等待海水退下去。当时也只能这样做了。
   
晚上,我学乖了,把船开到一个很窄的水道里,用缆绳系在岸上。我想,这一回可靠多了。
   
我和罗木简简单单地吃了顿晚饭,把船拾掇好,点起一堆篝火,就躺下休息了。我们都深信,白天那种事绝不会再重演了。可是谁想到,天刚蒙蒙亮,罗木就把我推醒,报告说:“报告船长,今日无风,晴雨计显示无雨,室外气温摄氏十二度,由于无水,水深水温无法测量。”
    我睡得迷迷糊糊,没有立刻听懂他的话。
    “什么叫‘由于无水’?水到哪儿去了?”我问道。
    “水随着退潮流走了。船体夹在两块岩石之间,目前保持平衡状态。”
   
我探出身子一看,得,又倒霉了。只不过今天倒霉的方式与昨天正好相反。昨天涨潮把我们整了一下,现在退潮又给开了个玩笑。昨天晚上被我当作小水道的,原来是个峡谷。今天早上水退了,我们就被卡在了这个坚硬的山崖上。船下是十几米深的深渊。想把船弄出来,简直没有可能!唯一的出路,是坐在这儿再等天气,说确切点,就是等候再涨潮。
   
不过,我不习惯游手好闲,我从各个方面把小船察看了一下,接着放下绳梯,带上斧子、刨子和排笔,爬到船外,把残留的树枝统统削平,又重新刷上油漆。又涨潮的时候,罗木伸出鱼杆,钓起许多鱼,我们吃了一顿香喷喷的鲜鱼汤。您看,虽然遇上这种倒霉事,只要善于动脑筋,坏事也能变好事。
   
经过这番周折之后,理智告诉我必须尽快离开这个缺德的小海湾,不然,天知道它还会给我们准备出什么意外的礼物。不过您知道,我这个人生性勇敢,有毅力,您要说多少有点固执也可以,反正我一旦做出决定,就不喜欢反悔。这一次也不例外,既然说了要去散步,那就一定得去。“失利”号刚被海水浮起来,我就把它开到一个新的安全的地方,把锚链放长了些,然后带上罗木上岸了。
   
我们走在山岩间的小路上,越往前走,景色越迷人。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小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脚下的干树枝咔咔作响,似乎随时都会蹦出一只老狗熊朝我们大吼一声……这儿还有草莓。您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好的草莓。好大的个儿啊,跟小核桃一样!我们简直着了迷,在林子里越走越远,把吃午饭也忘了个一干二净。等我们想起来,抬头一看,天色已经晚了,太阳偏向西方,气温也有点凉了。谁也弄不清我们正往哪里走。四周全是树林。无论你往哪边看,到处都是草莓,数不清的草莓!……
   
我们开始下山,回海湾去。可是走到海边一看,不是这个海湾。天已经大黑了。没别的办法,我们点起一堆篝火,就在这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又向山上爬去。我们想,从山顶或许能看见我们的“失利”。
   
爬山时我的体质来说可不是一件轻松事,不过我还是努力地爬,不时采些草莓充饥。突然,我们听见身后有响声,不知是风,还是瀑布的流水,反正那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还有一点焦糊味儿。
   
我转身一看,没错,真是着火了!我们背后全是火,像堵墙一样压过来。这时候,谁也顾不上草莓了。
   
松鼠们扔下家,在树枝上跳跃着往山上跑去。小鸟尖叫着,一群群地飞起来。一片惊慌嘈杂……
   
我是最不喜欢临阵逃脱的,可是现在没办法,还是逃命要紧。我们也跟着松鼠向山上跑去。现在,只能去山上了。
   
我们爬上山,喘了口气,向四周一望,说实话,情况极为不妙:三面是火,第四面是陡峭的悬崖……,我往下看了看,这山峰可真高。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总之,情况很糟糕,唯一令人高兴的是,我看见了我们的小美人“失利”。它正好停泊在我们这座岩峰下面,随着水流轻轻地摇荡着,手指般大小的桅杆似乎在招唤着我们。
   
山火越逼越近了。山顶上挤满了松鼠。它们也不怕人了。有些松鼠的尾巴都被烧伤了。而那些特别勇敢、特别厚颜无耻的,干脆扑到我们身上,又踢又蹬,几乎把我们推到火里去。好像这样就能把山火挡住似的!
   
罗木绝望了,松鼠们也绝望了。说实话,我心里也不轻松,不过我没有表现出来,我在坚持着,作为一个船长不能泄气。当然不能!
   
突然,我看见一只松鼠瞄准了一下,尾巴一展,向“失利”号跳下去,落在甲板上。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松鼠们争先恐后地跳下去。五分钟之后,山顶上只剩下我和罗木了。
   
难道我们还不如那些松鼠吗?我决定,我们也跳下去。大不了掉在水里。没什么了不起!早饭前游个泳对身体还有好处呢!我就是这个脾气,说到做到。
    “罗木,跟在松鼠后面,全速前进!”我命令道。
    罗木向前迈了一步,一条腿已经悬空了,又突然像猫一样缩回来。
    “不,我不跳!”罗木说,“船长,别逼我了!我不跳,宁可烧死……”
   
看样子这个人真会干出宁肯烧死也不跳崖的事来。我明白,这是一种恐高症……有什么办法!但是,我总不能扔下可怜的罗木不管哪!
   
换个人处在我的位置上,准会惊慌失措了,但我不是那种人,我想出一个主意。
   
我随身带有一只望远镜,是非常好的十二倍航海望远镜。我命令罗木把望远镜举在眼前,把他领到山崖边,严厉地问道:“罗木,我们甲板上有几只松鼠?”
    罗木立刻数起来:“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
    “停止!”我又喊道,“无论多少全收下,把它们统统赶到货舱里去!”
   
这一来,工作责任感战胜了对危险的恐惧,当然望远镜也发挥了作用,它把甲板拉近了。罗木镇定自若地跨入深渊……
   
我向山下望去,只见海面上高高升起一个水柱。过了一会儿,罗木已经爬上甲板,开始驱赶松鼠了。

   
最后轮到我了。您知道,对我来说这就简单多了,我是见过世面的人,没有望远镜也行。
   
小伙子,请您记住这个教训,没准将来会有用的。比方说,您将来跳伞的时候,一定要拿上一个望远镜,哪怕不是很高级的,随便一个就行,不管怎么说会有用的,天就显得不那么高了。
   
接着,我也跳下去了。后来,我从水里冒出来,再后来,我也爬上甲板。我本想帮罗木一把,可是这个小伙子挺利索,一个人就把事情办好了。我刚喘了口气,他已经嘭地一声关住舱门,立正站好,向我报告:“活松鼠不计数量照收完毕!请做下一步指示。”
    您听听这口气,好像有多了不起,还“下一步指示”呢。
   
问题很清楚,下一步首先要起锚,升帆,尽快离开这座燃烧的火山。让这个海湾见鬼去吧!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而且也太热了……这件事是毫无疑问的。可是那些松鼠怎么办呢?您看,这后一件事就不太好办了。鬼知道该怎样处置它们。好在及时赶进了舱里,不然,这些小动物饿了,准得咬我的绳索。只要咬坏一点,就得更换全套索具。
   
当然,也可以把松鼠皮剥下来,找个港口卖掉。这皮子质地很好,很贵重。做这笔买卖准能赚大钱。不过这么干总归是不太好:人家救了你,至少给你指点了一条救命的出路,你却把人家的皮给剥了,我是干不出这种事的。但是话说回来,带上一大群松鼠做环球旅行,这也不是个事儿啊。你得给他们喂食,饮水,照顾它们。当然了,这是规矩嘛,你既然收下乘客,就得给人家创造条件。可是这样一来,麻烦事就多了。
   
最后,我是这么决定的:到家再说吧。对我们海员来说,哪里是家?家就是大海。您不记得有位将军对自己的水兵说过吗——“大海就是我们的家”?我的看法也是如此。我想,好吧,先出海吧,到那儿再想办法。至少我们可以到哪个港口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关于这方面的文件。就这么办。
   
于是,我们启航了。我们行驶着,不时遇上一些渔船、商船,挺不错的!傍晚时分,风力加大了,逐渐变成了一场风暴,风力十级,大海咆哮了。海浪一会儿把“失利”抛向半空,一会儿又把它用向海底!……绳索呻吟着,桅杆咯吱吱地叫着。货舱里的松鼠由于不习惯,都晕船了。我却很高兴,因为我的小船是好样的,它挺住了,这场抗风暴考试可以给它打“五加”。罗木也是条好汉!他穿着一件雨衣,像铁铸的一样站在指挥台前,牢牢地握住舵轮。我又站了一会,欣赏了一会儿咆哮的海浪,就下到舱里去了。我坐在桌前,打开收音机,戴上耳机子听听有什么节目。
   
收音机可真是个奇妙的玩艺儿。你打开开关,调调旋钮,就能享受到各种服务:音乐、天气预报、时事新闻。您知道,有的人是足球迷,那也没问题,听吧:“加油!加油!……守门员把球从球门里扑了出去……”总之,不光我一个人这么认为:收音机真了不起!不过这一次我却不大顺利。我调到了莫斯科台,只听见:“伊万……罗曼……科斯佳……乌里扬娜……丹妮娅……谢苗……吉利耳……”好像是在给你介绍朋友。真不如不听呢。我有颗牙原先就有窟窿,现在更疼了……也许是因为落水的缘故,疼得我直想哭。
   
于是,我想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我都要把耳机摘掉了,突然听见似乎有SOS——呼救信号!我又仔细听了听:“滴,滴,滴,……嗒—嗒—嗒—……滴,滴,滴,……”没错,正是呼救信号。有一条船要沉没了,而且就在附近的地方,我屏住呼吸,捕捉着每一个音符,想搞清是怎么回事,出事地点在哪里?就在这时,一个大浪飞来,狠狠地砸在“失利”号上,可怜的小船几乎被打翻。松鼠们吓得嗞嗞尖叫起来。不过这倒不算什么,还有比这更糟的,收音机从桌上飞起来,膨地一声撞在船板上,摔得粉碎。我一看,完了,装不起来了。信号当然也没有了,像给刀子割断了一样。我难过极了:附近有人遇难,可是在哪儿,是什么人,却搞不清楚。
    应该去救人,可是该往哪边去呢?我的牙疼得更厉害了。
   
大概谁也想不到,偏偏是这颗病牙帮了我的大忙!我顾不上多想,抓起天线头,塞到我的牙上,正好插到那个牙洞里。一阵钻心的疼痛,眼前乱冒金星,可是信号终于恢复了。当然,听音乐是不行,不过这会儿,谁还顾得上音乐呀!用这种方式听莫尔斯电码倒是最好不过了:滴,像用大头针轻轻扎一下,嗒一,像有人往牙洞里拧螺丝。什么增音器、微调器都用不着,病牙本身就有高度的灵敏性。当然,这种疼痛实在叫人难以忍受,可有什么法子。在这种情况下,只好做点自我牺牲了。
   
不知您相不相信,我就靠这颗牙,接收了全部信号。我把记录的信号整理了一下,翻译过来。原来,是一条挪威帆船在我们附近出了事:它撞上了暗礁,船底漏水,眼看就要沉没了。
   
没有工夫考虑,得赶快去救人。我也顾不上牙疼了,一心只想着救人要紧。我爬上甲板,亲自掌舵。
    我们前进着。四周一团漆黑,气温很低,狂风仍在吼叫,海浪仍在翻腾……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些挪威人。我打了几颗照明弹,借着亮光一看,唉,情况糟透了。我们的船靠不上去,不然也会给撞碎。他们那边,所有的救生艇都被海浪卷走了。用缆绳拉人吧,在这种天气里也很冒险,弄不好就会把人淹死。
   
我们试着从各个方向接近他们,结果都不成功。风暴更猛烈了。海浪涌上那条船的时候,船几乎都看不见了,只有几根桅杆勉强露出水面……等等,我灵机一动,这倒可以利用一下。
   
我决定冒冒险。当又一阵大风吹来时,我来了个迎风转向,升起全帆,随着一个大浪顺风急速向前驶去。
   
我的打算很简单:“失利”号吃水较浅,而海浪却像小山一样高。我们浮在浪峰上,正好从那条挪成船的上空掠过。
   
您知道,那些挪威人已经绝望了,我却十分镇定,牢牢把住舵轮,防止船底挂住他们的桅杆。罗木呢,伸出手去抓遇难者的领子,一下就拉上来两个人。我们就这样来回跳跃了八次,把所有十六个挪威人连同他们的船长都拉了上来。
   
船长有些委屈:按说他应该最后一个离船,可是天黑看不清,罗木匆忙中第一个把他拉了上来。当然,这是不大好,不过也是有情可原的……我们刚把最后两个人救上来,又飞来一个大浪。只听哗啦一声,那条可怜的挪威船被击成了碎片。
   
挪威人都摘下帽子,浑身哆嗦着站在甲板上。我们也行了注目礼……然后调转船头,沿来路全速向挪威开去。
   
现在,船上很拥挤,几乎都转不过身,可是挪威人满不在乎,甚至还挺满意。这倒不难理解,虽然挤一点,冷一点,可总比泡在水里强多了,特别是在这种天气里。
   
就这样,我们救了挪成人,瞧瞧吧,这就是“失利”!可以说,对有的人是失利,对另一些人却是奇迹,是死里逃生。
   
当然,最关键的是机智!小伙子,您要是想在远航中作一名好样的船长,就要记住,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为你所用,需要的话,甚至得利用自己的疾病。这是千真万确的!
 

You can leave a response, or trackback from your own site.

Leave a Reply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