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胡敬求救,一败涂地

  蟾蜍股份反其道行之,大盘越涨,它越跌。

  我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五百克猪肉。你可能会说,如今有谁会在生活中使用“克”这种和普通老百姓近在咫尺却相去甚远的计量单位?谁在日常生活中会对家人说“我买了一千克猪肉”?你说得没错,我平常买东西时尽管价签上标明的是“克”,我依然对售货员说我要多少多少“斤”。需要请你原谅的是,既然我的这次叙述有不少人听,我还是规范一些好,以免给人以口实。

  在证券大厅里,我的表情同大多数股民的表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我要用自己的好心情给丈夫和儿子做一顿好饭。

  我身边的米小旭在兴高采烈之余发现了我的沮丧。

  我在厨房从五百克猪肉中分裂出一百五十克猪肉,我用刀将这一百五十克肉剁得粉身碎骨,再把昨天的剩馒头揉碎了同肉掺和在一起做成丸子。曲斌和曲航都爱吃丸子。

  “欧阳,你怎么了?”她惊讶我的表情。

  余下的三百五十克猪肉被我切成肉丝,分别和不同的蔬菜炒成两个菜。

  “蟾蜍还在跌。”我有气无力地说。

  当曲斌和曲航前后脚到家时,他们一看见桌上的三个菜就意识到我遭遇开门红了。

  “怎么会?”米小旭光顾得看她麾下的股票,没注意我的股票。

  “赚了?”曲斌对我说。

  蟾蜍股份再次出现在大屏幕上时,跌停了,像一只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癞蛤蟆。

  “妈肯定赚了!”曲航一边把书包扔到床上一边说。

  “今天你的运气不好。”米小旭说,“不涨的股票没有几个,让你赶上了。”

  “你们猜我今天赚了多少?”我的口气像银行家。

  “我现在卖了它?”我清楚我没有退路了。

  “三十元?”曲航猜。

  “一般来说,如果大盘连续上扬,像蟾蜍这样的股票没理由不跟着涨。”米小旭说。

  “二十元?”曲斌猜。

  我也怕卖了它又涨,当然我更怕不卖它再跌。

  “一百四十五元!”我宣布战果。

  米小旭见我拿不定主意,她对我说:“欧阳,这样吧,不管蟾蜍使你赔了多少,都算我的。”

  “花两千元买股票一天就赚了一百四十五元?”曲斌难以置信。

  “绝对不行。”我说,“那样,我的后半辈子就睡不了安生觉了。”

  “我只花了一千三百元买股票,还有七百元放着没动。”我说。

  “你太认真,上小学时就这样。”米小旭说。

  “如果咱们用一万三千元买股票,今天就能赚一千四百五十元?”曲航假设。

  “我不卖了!”我说。不知怎么搞的,我想起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句老话,我要搏一回。

  我学米小旭的样子说:“如果咱们有十三万,我今天就赚了一万三千元。”

  “好样的!你能挣大钱!”米小旭绝对从我脸上看到了超级赌徒的表情,她激励我。

  “这是用赚的钱做的?”曲斌指着桌子上的菜问我。

  直到下午收市时,蟾蜍都被钉死在大屏幕上,一动不动。

  “赚的钱明天才能拿到。”我向他们解释股市的规定,“这几个菜是我为了庆祝咱们炒股成功特意做的。”

  经过计算,我家的三千元还剩两千三百元。我不知怎么向曲斌交待。我坐在离家不远的一座街心公园的石凳上,看着匆匆回家的人群,不知所措。

  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旁,曲航大口吃饭吃菜,曲斌中口吃,我几乎不吃。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看见了我,他将我确定为他的猎物,他向我靠拢。

  “妈,你怎么不吃?”儿子问我。

  “大姐,行行好,你能活一百岁,求您给点儿钱,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他对我说。

  “中午你米阿姨请我吃饭,米粉肉,我吃撑了,现在还饱着。”我说。

  我苦笑着说:“你看我像有钱的人吗?”

  “借人家的钱还了?”曲斌问我。

  “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他说,“如今越是穿金戴银的人越没钱。”

  “明天还。”我说。

  “照这么说,你就是百万富翁了。我该向你要钱。”我说。

  “五万元数了半天吧?”曲航问我。

  大概很少有人和他搭话,他见我和他说话,颇有些兴奋。他缠上我了:“大姐,您不能见死不救,您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我一看就知道您是菩萨心肠观音再世……”

  “是转账,根本见不着钱。很省事。”我说。

  我站起来,对他说:“咱们比一下,谁身上钱多,就把钱都给钱少的一方,行吗?”

  我向家人详细描述今天我在证券公司的经历,描述我和米小旭坐在证券公司里看大屏幕上的股票行情的情景。

  乞丐显然没见过这阵势,三寸不烂之舌烂在嘴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妈,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是做什么的?”曲航问我。

  “行吗?”我催问他。

  “不知道。”我说。

  “大姐你真逗……”他退却了。

  “你是人家的股东了,连人家公司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真逗。”儿子笑,“真像我们同学说的,很多股民不知道自己持股的公司是干什么的。”

  我告诉他:“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的前提得是包子,我是馒头,连白菜都没有。实话跟你说,我身上只有两块钱。”

  “米小旭也这么说。”我证实。

  乞丐做出令我吃惊的事情,他从兜里掏出一元钱,递给我,说:“大姐,我赞助您,我得谢谢您跟我说话。我行了三年乞,您是头一个搭理我的人。”

  曲航说:“我的同学毕莉莉的爸爸炒股,最近她家还拿炒股挣的钱买了汽车。我打电话

  我没理他,推上我的自行车走了。连乞丐都比我富有。我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问问她,她爸爸没准知道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

  上楼梯时,我看见了傍着楼梯栏杆栖息的曲斌的自行车,他已经到家了。我掏出家门钥匙,往钥匙孔里插了不下十次都没成功,就像老花眼纫针。

  我经常听儿子说起毕莉莉,我参加家长会时,见过那个长得相当不错的女孩儿,凭做母亲的直觉,我感受到儿子喜欢毕莉莉。我和曲斌探讨过这个问题,我们一致认为目前无需告诫儿子不能发展和毕莉莉的关系,这是因为我们从儿子口中获悉,毕莉莉家境殷实,又长得漂亮,她一般不会看上貌不惊人家境贫寒的曲航。鉴于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也就没有必要提醒儿子将全部精力用在高考上。

  曲斌听到声音,他给我开了门。

  儿子提出给毕莉莉打电话还是头一回,我看丈夫。

  “怎么了?”他看到我手里拿着钥匙,却开不了门。

  “知道了那两家公司的实情,可以减少风险。”曲斌批准儿子给女同学打电话。

  “曲斌,咱们真的完了。”我欲哭无泪。

  曲航显然挺兴奋。

  “没卖?”曲斌脸色变了,“还是卖之前又跌了?”

  “你知道她家的电话?”我的问话有点儿居心叵测。

  我向丈夫交待。

  “全班同学之间都留电话号码。”儿子有点儿欲盖弥彰。

  当曲斌听到我们的三千元只剩两千三百元时,他站在原地发愣。

  “你给她打电话吧。”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我不知说什么好,我想起我刚进工厂当学徒工时,有一次我车坏了一个零件,曲斌训我,

  曲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他找到毕莉莉家的电话号码,他拨电话。

  我就是这么手足无措地站在他对面。

  “请找毕莉莉。”曲航说。我看出他有点儿紧张。

  “曲斌,对不起……”我低声说。

  我和曲斌都在听。我还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我在乎电话费。

  “是我没本事……”曲斌转身往厨房走,厨房传出糊味儿。

  “你就是?”曲航说,“你好,我是曲航。我有件事想通过你向你爸咨询。炒股的事。

  曲斌回家后见我不在,他做饭。

  我妈也炒股了。她今天买了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我们不知道这两家公司是干什么的,你能帮我们问问你爸吗?你现在就问?我等着?我过一会儿再给你打过去吧。”

  我抢在曲斌前边走进厨房,我关上煤气灶,收拾残局。

  曲航挂了电话。他懂得节省电话费。

  钥匙开门的声音,曲航放学回来了。曲斌赶紧用眼神告诉我,炒股赔钱的事一定要瞒着儿子。

  我到厨房刷碗,曲斌也帮我收拾。过去,我和曲斌都是分别刷碗,从来没有一起干过。

  我点点头。

  我们家的碗筷也非常简单。我看出曲斌今天很高兴。

  “妈,我听毕莉莉说,昨天股市大跌,咱们的蟾蜍没跌?”曲航在厨房门口问我。

  电话铃响了。

  “蟾蜍股份没跌。”我撒谎。

  曲航拿起话筒,说:“你好,我就是。蟾蜍股份是生物公司,长城猪业是饲养业。谢谢你。明天见。”

  “真的?”曲航说,“咱们运气真不错。听毕莉莉说,她爸跳楼的心都有。”

  我对毕莉莉有了好感,大概是因为她把电话打过来了。你别笑话我小家子气,穷人就得这么节约。其实不光穷人这样,我从一本书上看到,一个百万富翁为了节约电话费,在家里从手机上看到别人给他电话,鉴于手机是双向收费,他不接电话,而是按照手机上显示的对方电话号码使用他家的固定电话给对方打过去,以节省自己的电话费用。你看,连百万富翁都这样,我们这种收入的人家就更得节省了。

  “她爸赔了很多?”我心不在焉地问。

  曲航放下电话对我和曲斌说:“毕莉莉的爸爸说,蟾蜍股份是生物公司,长城猪业从事饲养业。”

  “跳楼是她开玩笑。”曲航说,“吃饭吗?我饿了。下午有节体育课。”

  曲斌说:“如今生物技术是热门。”

  “马上吃。”我把锅里烧糊的饭倒进一个碗里,留着我吃。我给他们做面条。

  “没错。”我说,“米小旭建议我买的,她有经验。”

  吃晚饭时,我和曲斌话很少,曲航大概看出饭桌上除了面条还有沉重。

  “饲养业不是热门吧?”儿子说。

  “咱们家有事吧?”曲航问我们。

  “肉类是人们的生活必需品,应该不会衰落。”我说。

  “能有什么事?”曲斌说,“吃完快去复习。”

  “只要咱们这儿不爆发口蹄疫什么的,饲养业可能不会不景气,这么多人要吃肉。”曲斌说。

  曲航一边吃炸酱面一边看我。

  我们像是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的大股东,在开董事会。

  “今天班上有什么新闻?”我问儿子。不想说话都不行,在家里也得做违心的事,何况出去了。

  “明天一开盘,我就把这两支股票都卖了,先赚一笔。”我说,“落袋为安。”

  “老师说,从明天起,每天上第一节课之前全班同学轮流讲一个名人上大学的故事。一天一个,我排在第27个。”曲航说。

  “这样好。”曲斌同意。

  “老师这个主意不错。”曲斌说,“你准备讲什么?”

  “应该等再多挣点儿再卖吧?”曲航说。

  “还没想好。”曲航吃完了第三碗面条,“得准备好几个,万一准备好的被别的同学先讲了,就白准备了。妈,你看书多,你给我准备几个吧。”

  我们就这么讨论了半个小时,直到曲斌提醒儿子该写作业了。

  “行。”我答应。

  熄灯后,我和曲斌都兴奋得睡不着,我们盘算一天能挣一百四十五元,十天就是一千四百五十元,一个月是四千三百五十元,半年是两万六千元,一年是五万二千二百元。

  曲航吃完饭,进他的房间关上门复习去了。我和曲斌松了口气。

  “五万元!”曲斌惊叹道。

  我将桌子上的碗筷拿到厨房的水池里。曲斌跟进来。

  “咱们还没算把赚了的钱再投入赚的钱。”我提醒他。

  “明天一定要卖蟾蜍,不管涨不涨。”曲斌在我身后压低声音对我说。

  “这下曲航上大学的费用就全解决了。”曲斌长舒了一口气。

  我用能砸碎花岗岩的力度点头。

  曲航上大学的费用是压在我和丈夫心头的一块巨石。平日里我和曲斌在督促儿子一定要考上大学时,我们的心里是发虚的。我们既盼望儿子考上大学,又怕儿子考上大学。

  曲斌还不走,我回头看他。

  “是米小旭救了咱们。”我在黑暗中说。

  “我想申请退休,去挣钱。”曲斌说。

  “咱们要感谢她。”曲斌说。

  “那天你不是说,下批裁员可能有你吗?”我说,“怎么挣钱?一般的公司不会需要车工。”

  次日早晨,我和曲斌、曲航一起出门。当我将自行车插进证券公司门口的自行车群里时,米小旭在我身后叫我。

  “咱们等不及了,离曲航上大学没多少时间了。”曲斌说,“我想好了,我去蹬三轮车。

  “欧阳,上班来了?”米小旭逗我。

  听车间里的小王说,蹬三轮车一天能挣三十元,一个月就是九百元。”

  “这种上班真不错,迟到了也不扣钱。”我笑着说,“你怎么来早了?”

  “你的腰不好,蹬三轮车受不了。”我说,“你看看街上蹬三轮车的,大都是年轻人。”

  “今天没堵车。”米小旭说。

  “没别的办法。”曲斌叹了口气,“我能行。没准蹬蹬三轮车,腰就不疼了。如果我不能在经济上保证儿子上大学,我还是父亲吗?”

  “我把钱还给你。”我说。

  我心疼地看着丈夫,我能感受到他肩头的压力,我觉得生为男人确实不易,女人挣不到钱是天经地义,男人就不一样了,挣钱是男人的天职。

  “急什么?”米小旭拉着我往证券公司的大厅里走。

  我清楚是我炒股赔了钱导致曲斌要去蹬三轮车的,我后悔莫及。

  “你已经帮了我,我不能占压着你的资金。”我说。

  我站在水池前刷碗,我不知道曲斌什么时候走的。其实,我们家的碗筷刷之前和刷之后差不多干净,首先是没有油水,其次是我们不会放过碗筷上的任何残渣余孽。
在刷碗的过程中,我发现除了从水龙头里往出流水外,还有从其他地方流出来的水滴到我手上,我在奇怪之余找寻水的源头,我才发现那水是从我的眼眶里流出来的。不知道自己哭,大概是最伤心的哭了。

  “才炒了一天股,你的口气就挺专业了。”米小旭看着我说,“你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我将碗筷从水池里拿出来,放进碗橱。我不能让家人看到我的泪眼,我一头钻进厕所,佯装大便。

  我和米小旭走到窗口,我们办理了转账手续,我将米小旭借给我开户的五万元钱完璧归赵。

  我穿着裤子坐在马桶上,让眼泪流完。我抬头看邻居家的马桶的下水管道,我看见了我的母亲。每当我心情不好时,我都能从这根管道上看到我妈妈。

  “咱们快去看行情。”我迫不及待。

  我的情绪稳定了,我看见我的手指甲该剪了。我从水箱盖上拿起指甲刀。我早就发现,
我的左手大拇指的指甲比别的手指头的指甲长得快,别的指甲剪一次,左手大拇指的指甲要剪两次甚至更多。我估计是由于我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头的缘故,那根缺了的手指头的指甲加到大拇指的指甲里了。

  “已经上瘾了。”米小旭说。

  我先剪右手的指甲。剪完右手再剪左手。当我准备剪左手大拇指的指甲时,我的脑子里不知怎么冒出这样的念头:它长得快,索性不剪它,看它能长多长。

  我和米小旭并排坐在长凳上,我的目光在大屏幕上寻找我的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

  确实如法国作家大仲马所言,人在每天至少能碰到六次以上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但绝大多数人视而不见错过了这些机会。后来我才知道,当我产生了暂缓剪我的左手大拇指指
甲的奇怪念头时,这个念头对于我来说竟然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但我照着这个念头做了。后来我分析我为什么会这样做时,我得出的结论是那时的我由于炒股赔了儿子上大学的钱而心情处于绝望状态,我想通过任何不合情理的举动减少我的绝望程度。

  我觉得那一排排和我毫不相干的股票赖在大屏幕上不走,我焦急地盼望我的股票出现在屏幕上。终于,蟾蜍股份登场了,它又涨了!

  第二天早晨,曲斌对我说:“我和你一起去证券公司。”

  “你的运气真不错。”米小旭对我说。

  “为什么?”我惊讶,“你不上班了?”

  “我想卖了它。”我说。

  “反正也要办退休了。”他说,“我担心你还是不卖。”

  “以我的经验,蟾蜍股份还会涨。”米小旭说,“你应该沉住气。”

  “也好。”我说。

  长城猪业露面了,它还维持昨天的水平。

  我和曲斌一起骑自行车前往证券公司。我在工厂上班时,每天都是和曲斌一起骑自行车去,自从我失业后,很久没和他一起骑自行车了。

  “我要卖。”我对米小旭说,“你教我怎么操作。”

  我注意到,每逢街上有人力三轮车经过时,曲斌都要注意看。

  我拿到我在股市挣的第一笔钱心里才踏实。

  “这人比我年纪还大。”曲斌指着马路对面的一个三轮车夫对我说。

  米小旭站起来跟着我走到一台电脑前,她告诉我按哪些键卖股票。

  我没说话。

  我完成了操作。我的股票账户上显示的金额是两千一百六十多元。我板上钉钉挣了一百六十元。

  米小旭看到我和一位男士一起出现在她面前,她睁大眼睛看我:“欧阳,这是你新发展的股民?”

  “感觉怎么样?”米小旭问我。

  “小旭,他是我先生,叫曲斌。”我介绍双方,“这是米小旭,我的小学同学。”

  “很好!”我说。

  曲斌和米小旭握手。

  “还买吗?”米小旭问。

  米小旭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曲斌说:“对不起,我让你们赔了钱。”

  “当然买,把两千元全买了。”我说。

  “不能这么说,你是好意。”曲斌说。

  “把那一百六十元取出来?”

  “曲斌不放心我,他要来亲自卖蟾蜍。”我冲米小旭尴尬地笑。

  “你怎么知道?”

  米小旭的表情有点儿不自然,她眼睛看着我,却对曲斌说:“我跟欧阳说过了,你们赔了算我的。”

  “我炒股挣了第一笔钱时,也是这么做的。”米小旭笑。

  曲斌说:“欧阳对我说了。那可不行,没有这种道理。”

  我到一个窗口取出了我炒股挣的第一桶金:一百六十元。

  米小旭看看手表,说:“开盘了,去卖蟾蜍股份吧。”

  “欧阳,你做对了。”米小旭指着屏幕对我说,“蟾蜍股份跌了。”

  我和米小旭并排往大厅里走,曲斌跟在我们后边。我不时回头看曲斌,他头一次进这种地方,眼睛不够用。

  “跌了就再买它。”我说,“两千元都买它。”

  我们在一台电脑前停住,我对曲斌说:“我卖了?”

  米小旭惊讶地看我:“欧阳,我发现你很厉害呀!”

  “卖!”曲斌点头。

  “名师出高徒嘛。”我说。

  我操作。在按确定键之前,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大屏幕,蟾蜍股份涨了。

  当蟾蜍股份跌到和昨天我买它时差不多的价位时,我将我的两千元全买了它。

  米小旭从我的眼神中看到了信息,她回头看屏幕。

  下午,蟾蜍股份一路上扬,看着大屏幕上它不断往多了变的数字,我心花怒放。

  “蟾蜍在反弹!”她比我们还高兴。

  晚上,我把一百六十元钱全部交给曲斌,我感觉我是一个有用的人。

  “反弹也要卖!”我准备按键。

  “如果再投入一千元,是不是咱们挣得更多?”曲斌拿着我递给他的钱问我。

  “等等!”曲斌制止我,“蟾蜍在涨?”

  我说:“那当然。”

  “是的。”米小旭替我回答曲斌。

  曲斌想了想,他咬咬牙,说:“要不明天上午我把那一千元存款也取出来买股票?”

  “涨也要卖。”我说。

  我没想到保守的他竟然会动这样的念头。

  “为什么?”曲斌问我,“等等再卖,咱们不是可以少赔吗?”

  “万一赔了呢?”我说。

  我提醒曲斌:“你忘了你为什么来这儿了?”

  “咱们见好就收,就投入一天,顶多两天。”曲斌说,“刚才我听电视里的股评家说,股市有相对稳定期。照他这么说,这几天股市应该不会突然下跌。”

  曲斌说:“我没忘。但我也不能眼看着涨卖吧?”

  “这倒是。”我说。“这两天,我看到炒股的人在证券公司的大厅里都是满面春风喜气洋洋。”

  “股市反复无常,你现在看着涨,转眼就可能跌停。”我告诫丈夫。

  “明天银行一开门我就去取钱,你拿到钱再去证券公司。”曲斌决定了。

  曲斌想了想,说:“咱们死盯着蟾蜍,它一有跌的苗头,咱们就卖。”

  第二天上午,曲斌先给工厂打电话请了一个小时假,他和我一起到银行取出了我们最后的一千元存款。我拿上钱骑自行车直奔证券公司。

  米小旭对我说:“欧阳,听你先生的吧。”

  我走进证券公司时,看见米小旭坐在长凳上和几个股友聊天。我先到一个窗口将我带来的一千元存入我的账户,我一边办手续一边注意大屏幕上的蟾蜍股份的行情。蟾蜍股份比昨天略高。

  我把手从电脑上拿开,我问曲斌:“咱们坐着监视蟾蜍?”

  我走到一台电脑前,将我的账户上刚增加的一千元全部买了蟾蜍股份。我很有成就感,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操作买卖股票。

  曲斌点点头。

  我走到米小旭身后坐下,我拍拍她的肩膀。

  米小旭指指一张空着的凳子,我们走过去。我挨着米小旭坐,曲斌挨着我。

  米小旭回头看见我,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新鲜劲儿过了?”

  曲斌小声问我:“赚回来多少了?”

  我的嘴对着她的耳朵说:“我又投了一千元。”

  “怎么会赚?”我纠正他,“是少赔。”

  米小旭问我:“你把家里的钱全拿出来了?还是借的?”

  “少赔了多少?”他知错就改。

  “全拿出来了。”我说,“是我先生提议的,他是很慎重的人。我们决定这一千元只投一两天。应该没什么风险吧?”

  我匡算后告诉他:“少赔了30元。”

  “看样子不会。”米小旭说,“你看我前些天跟你说的没错吧,咱们中国人有赌博基因。”

  “还在涨?”他问。

  “这可真是赌博。”我一边注意大屏幕一边说。

  “是的。”我说。

  米小旭对我说:“虽然是我动员你炒股的,但我不赞成你把家里所有钱都拿出来炒股。”

  我看到曲斌脸上出现了赌徒特有的表情:贪婪和恐惧联姻的表情。

  我说:“我们实在是太穷了,看到挣钱的机会,就想多挣点儿。”

  米小旭的大多数股票在涨,她不断地悄悄拍自己的腿。我看得出,她是顾及到我们,否则她会表现得更高兴更张扬。

  “越穷越不能全拿出来。”米小旭说。

  米小旭趴在我耳朵上说:“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我觉得米小旭说得对,我说:“明天我就卖了。”

  我没反对。我想让曲斌饱餐一顿。

  米小旭看着大屏幕说:“欧阳你看,蟾蜍股份开始跌了。”

  中午收市时,蟾蜍依然处于涨的状态。

  我忙看屏幕,果然,蟾蜍股份下跌了。

  我告诉曲斌,米小旭请我们吃午饭。

  我的心头一紧。

  曲斌对米小旭说:“谢谢你。我得去上班了。”

  “别紧张,这属于正常范围的波动。”米小旭安慰我。

  我看出曲斌的男人尊严不允许他吃这顿准软饭。

  “但愿。”我揪着心说。

  曲斌走之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蟾蜍一跌就卖,不能犹豫。一定看牢它。”

  “好像不大对头呀!”米小旭脸色变了。

  “你放心吧。”我说。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她。

  午餐米小旭请我吃宫爆肉丁,我吃了不少,但不香。由此我才知道,最好的烹调作料是

  “大盘在急速下跌!”米小旭慌了。

  心情。

  昨天米小旭告诉我,大盘是指整个股市的综合指数。

  下午一开盘我就懵了:蟾蜍跌停,跌得令我措手不及。

  “大盘急速下跌,是不是说明大多数股票下跌?”我焦急地问米小旭。我怕牛市突然变成熊市。

  大屏幕在我眼中变成了魔鬼的血盆大口,它想吞噬我们全家以及我们的梦想。

  米小旭说:“对。不过,大盘再跌,也有涨的个股。大盘再涨,也有跌的个股。”

  我家的三千元已经变成了一千九百元。

  我看到蟾蜍股份变成了每股五元六角!我呆若木鸡。

  我喃喃地说:“股市是合法抢劫的场所。”

  “我得打听看到底出了什么事!”米小旭站起来四处张望。

  米小旭提醒我:“欧阳,卖吧!”

  我也站起来,我看见大厅里一片混乱,每台电脑前都站满了股民,看样子是在排队抛售股票。

  “反正已经跌停了,不卖也不会再跌了。”我说。

  “你找谁?”我问米小旭。

  “蟾蜍不能留。”米小旭说。

  “找消息灵通人士。”米小旭说,“我看见他了,你在这儿等我,我打听完马上回来。”

  她这么说,我心里反而和蟾蜍较上劲了。

  米小旭跑到一个中年男子身边,那人四周已经有几个人在同他说话。我看见米小旭挤过去和那男人说着什么,那男人递给米小旭一张报纸,米小旭看了几眼报纸,她把报纸塞回到男人手里,跑回我身边。

  “它还能怎么跌?它跌到两元钱时,大家该抢着买了吧?”我说。

  没等米小旭张口,我迫不及待地问她:“怎么了?”

  米小旭没认真听我的话,她在想什么。

  米小旭说:“你猜是谁让大盘下跌的?”

  “欧阳,我有个主意,咱们去找胡敬,请他帮你的忙。”米小旭对我说。

  “我怎么知道?”我说。

  “找胡敬?”我看米小旭,“他能帮我?”

  “你认识这人!”米小旭说。

  米小旭说:“咱们让胡敬说句话,你的蟾蜍肯定上去。”

  “我认识能左右股市的人?炒股的,除了你,我一个也不认识。”我说。“胡敬!胡敬说了一句话,今天上午登在证券报上,导致股市下跌!害惨了咱们!”米小旭气愤。

  “说什么?”我觉得好笑,“降利率?”

  “胡敬一句话能使股市下跌?”我半信半疑,“他说了什么话?”

  米小旭说:“让他说生物科技大有前途。报纸一登,蟾蜍股份能不涨?”

  “胡敬预测最近央行会提高利率!”米小旭说,“一般的规律是,银行降低利率,刺激股市上扬。银行提高利率,导致股市下跌。”

  “胡敬能听咱们的?”我不信。

  “他胡敬说降低利率银行就降低利率?他又不是银行行长!股民就这么听他的?”我说。

  “我看胡敬对你印象很深,那天同学聚会,女生里他就叫出了你一个人的名字。”米小旭说,“再说了,我觉得成功的人特爱在昔日的同学面前显摆,有快感。你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你和胡敬调个位置,是不是这么回事?”

  “他不是一般的经济学家,是重量级的。懂什么叫一言九鼎吗?胡敬就是这!”米小旭说。

  我不信胡敬会为我的利益发表对生物领域的看法,我甚至觉得他真要是这么做了,有卑
鄙的嫌疑。但不知为什么我想见胡敬,我觉得这是一个见他的机会。那次同学聚会后,我清楚,想再见到他,不容易。

  “我的蟾蜍股份已经赔了,你的呢?”我问米小旭。

  “你同意了?”米小旭问我,“咱们现在就去。我包里有他的电话号码。”

  “基本上都赔了,胡敬真该死!”米小旭跺脚。

  “胡敬会见咱们?”我依然不信。

  “咱们快卖吧?别人都在卖。”我说。

  “咱俩打赌吧,如果胡敬同意见咱俩,你就接受我赔偿你的炒股损失。如果他拒绝见咱们,你就不接受我的赔款。”

  米小旭说:“如果是短暂下跌,现在卖就亏了。这种情况常有,炒股要沉住气。”

  “有这么打赌的吗?我不打。”我说,“你给胡敬打电话吧。”

  “很快会反弹?”我问。

  米小旭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在上面找胡敬的电话。

  “你知道不少词呀?”米小旭看我。

  “在这儿。”米小旭说,“他的手机号。”

  “电视上学来的。”我说。

  米小旭一手拿电话本,一手拿手机拨号。完成拨号后,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任何有形的线路相连,两个身处异地的人却可以随时随地通话,我由此觉得人类挺恐怖。“是胡敬吗?你好,我是米小旭。米小旭!怎么,刚一起吃过饭你就忘了?小学同学米小旭。”米小旭和胡敬通话。

  “很可能下午就反弹,这要看有没有人出来说央行不会提高利率,还得是重量级的人说,至少是央行副行长。”米小旭说。

  她冲我点点头,意思可能是成功了一半。

  我看到蟾蜍股份已经变成每股五元三角了!我感觉我的心脏和脾脏更换了位置。我终于意识到,股市是一个能使你没动地方就大赚特赚的地方,也是一个能使你没挪窝就大亏特亏的地方。

  米小旭开门见山:“我和欧阳宁秀有事求你,什么事?见面再说行吗?欧阳的事。我们想现在就见你,挺急的事。如果你有时间,我们现在就去找你,你不会是名人了就和小学同学摆架子吧?你别忘了当初你当班主席时,每次我和欧阳都投了你的票,你说什么?你不记
得那时就有民主选举?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就去了,你说地址吧!多长时间?有二十分钟就行。一会儿见。”

  我扭头看身边的米小旭,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

  米小旭用力按断手机上的按钮,手机还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我对米小旭说:“你在这儿盯着,我出去买张证券报。”

  “妥了。”她说,“咱们打的去。走。”

  米小旭麻木地点头。

  真要去见胡敬,我倒迟疑了。

  我到证券公司门口的报摊旁买报纸,一路上我看到的股民都是神色慌张,电脑前排起了抛售股票的长队。

  “你怎么了?”米小旭见我没跟着她往外走,问我。

  我对卖报的老太太说:“我要一张今天的证券报。”

  “这种理由去找他,太荒唐了吧?”我说。

  老太太说:“就最后这一张了。今天是怎么了?往常证券报要卖到晚上,今天就跟不要钱似的。”

  “你别以为名人不干荒唐事,世界上的大部分荒唐事是名人干的。”米小旭拉我走。

  我打开报纸找胡敬,胡敬在第一版上笑着看我。那篇专访配发了胡敬的照片。

  我跟着米小旭走出证券公司的大厅,米小旭娴熟地招呼出租车。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看那文章。

  一个瘦小的男人驾驭着一辆同样瘦小的出租车停在我们面前,米小旭拉开车门。

  记者问胡敬对中国大陆未来经济走向的预测,胡敬说最近有通货膨胀的苗头,比如电信涨价,比如汽油涨价,比如天然气涨价,比如水电涨价。他说,他预计央行将提高利率。就是胡敬这么一句话,竟然引发股市大跌。我难以置信。我清楚,如果我赔了,对我们家意味着什么。绝对的灾难。

  “上呀!”米小旭对略显迟疑的我说。

  我拿着报纸回到米小旭身边。

  我钻进出租车,米小旭关上车门。她从另一侧上车。米小旭告诉司机我们的目的地。出租车汇入车流。车载收音机里有个男人在给听众出题,他怂恿听众给他打电话说答案。这是我平生第三次乘坐出租车。坐出租车对我来说,相当于富人花几千万美元乘坐航天飞机去太空旅行。

  “欧阳,你完了,蟾蜍跌停了。”米小旭冲我耸肩膀。

  我一边看车窗外边一边说:“小旭,我还是觉得咱们找胡敬的理由有点儿那个,不尽情理。”

  我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手中的报纸掉在地上。

  米小旭说:“欧阳,到了胡敬那儿,你不用开口,我替你说。事实上,也是我出的主意。”

  “沉住气,你这算什么?我已经赔了两万元了!”米小旭说,“说不定下午就反弹了。”

  我的心情比较复杂,我得承认,我想见胡敬,但我又不想以这样的理由见他,我怕他在心里笑话我。

  我有气无力地说:“三千元对我家来说,比两万元对你家还多得多。”

  出租车在一座墙上挂满了空调机的楼前停下了,米小旭掏钱给司机。

  米小旭没话说了。

  “到了,下车。”米小旭对我说。

  “小旭,不会不反弹吧?”我的口气里有绝望的成分。

  我打不开车门。

  “当然不会。”米小旭特肯定地说,“迟早会反弹,只是时间问题。”

  米小旭伸长胳膊开我这一侧的车门,我下车。

  “最长会有多长时间?”我心惊胆颤地问。

  米小旭下车后指着楼说:“胡敬领导的经济研究所在这座楼的二层。”

  米小旭叹了口气,说:“这就不好说了。短则一两天,长则一两年,甚至七八年被套牢的都有。”

  我跟在米小旭身后上楼,楼道很静,对面走过来一个年轻女子,她手里拿着文件夹。

  “七八年!”我眼前一白,脑子空无一物般冷寂。

  “请问,胡敬在哪个房间?”米小旭问她。

  曲航今年上大学,如果蟾蜍股份到九月依然不能反弹,我家就完了。

  女子指指她身后的一个门。

  大盘继续下跌,没有丝毫迷途知返的迹象。

  米小旭敲门,我在米小旭身后悄悄整了一下我的头发。

  “太恐怖了。”米小旭冒出这样扰乱军心的话。

  “请进。”胡敬的声音。

  我看着大屏幕上死水一潭的蟾蜍股份,迅速计算着我的亏损额,我意识到我不能再赔下

  米小旭推开门,我看见胡静坐在一张宽大的写字台后边。房间的四面都是书柜,书柜里的书争先恐后向来人展示主人的博学和与众不同。

  去了。我赔的不是股票也不是钱,而是儿子的大学学业。

  “请坐。”胡敬对我们说。他的口气就像我们经常来这个房间似的。

  “小旭,我得抛。”我站起来。

  我和米小旭坐在胡敬办公桌对面的两张椅子上。

  “你看看电脑前排的队!”米小旭对我说。

  米小旭大大咧咧地说:“胡敬,我们有事求你。虽然是欧阳的事,但是是我想出的主意。”

  “我用电话抛。”我说。米小旭曾经告诉我,打电话也能买卖股票。

  胡敬微笑着说:“我记得你从小主意就多。”

  米小旭掏出她的手机递给我:“抛吧。”

  米小旭说:“你害惨了欧阳。”

  我接过手机,问她:“怎么操作?”

  “我?”胡敬惊讶地看我,“我害惨了欧阳?”

  米小旭教我使用电话买卖股票的方法。

  我忙说:“你别听小旭瞎说。”

  我按她说的开始拨号。我再输入我的股票代码。

  米小旭打断我的话,说:“胡敬你听我说,咱们那次聚会时,我见欧阳家庭经济状况不好,儿子今年又要上大学,我就动员她炒股。”

  “欧阳,蟾蜍股份有起死回生的迹象!”米小旭对我说。

  胡敬责怪米小旭:“你怎么能动员家庭经济状况不好的人炒股?首先不能拿生活费投资证券,其次,目前咱们的股市还不规范,庄家恶意做空、疯狂砸盘和反复洗筹的暗箱操作违规行为并不少见。”

  我看屏幕,蟾蜍果然比刚才升了点儿。

  米小旭打断胡敬的话:“你是著名经济学家,我在你面前说股市肯定是班门弄斧。但我的炒股实践说明,投资证券市场是可以盈利的。我想帮欧阳。”

  “还卖吗?”米小旭问我。

  胡敬说:“你这是帮倒忙。”

  我清楚如果我现在出售蟾蜍,一会儿蟾蜍涨了,我就亏大发了。

  米小旭说:“本来欧阳一帆风顺,一期投资两千元,当天就盈利了。后来证券报上刊登了你的关于银行可能调高利率的讲话,股市大跌。”

  “算了。”我把手机还给米小旭。

  胡敬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的话导致股市大跌,股市大跌导致欧阳赔了钱。

  一直到上午收市时,蟾蜍股份像冬眠的青蛙一样,不死不活。

  央行副行长出来说话后,股市不是已经反弹了吗?”

  中午,我和米小旭在街头摊贩处买煎饼吃。我看见好运餐厅里几乎没人吃饭。大盘下跌,
不至于所有股民都赔得一干二净,为什么没人花钱下馆子了呢?由此可见心里踏实是敢于花钱的关键,尽管股市里的财富说穿了是数字游戏,可它确是实实在在的定心丸。

  “可以说唯独欧阳的股票依然下跌。”米小旭说。

  米小旭的情绪明显低落,她的话少了。

  “你买的什么股?”胡敬问我。

  我反过来安慰她:“你又没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别急,过几天就反弹了,没准明天的证券报上就有人出来说话了。不是说股市是一个国家经济的晴雨表吗?国家会眼看着股市下跌而袖手旁观?”

  “蟾蜍股份。”我说。

  “我昨天应该卖。”米小旭后悔。

  胡敬摇头,表示不了解这支股票。

  “真要是被套牢,我比你惨多了。”我吃了一口煎饼,嘴里什么味都没有。

  米小旭说:“蟾蜍股份是生物科技股。欧阳损失不小,当然是对她来说。她儿子上大学的费用本来就不够,这下雪上加霜了。”

  “欧阳,我跟你说实话,我虽然投入的钱多,但其中有一万元是我帮我姑姑运作的。”

  胡敬问:“你们找我帮忙,我能做什么?”

  米小旭说。

  米小旭说:“欧阳是要强的人,我说她的损失由我出,她不干。现在只有你能帮欧阳了。”

  我理解米小旭为什么情绪低落了,帮别人炒股,赚了人家认为是天经地义,赔了人家肯定不高兴。这就好比我失业后为了节省开支学着给家人做衣服,我发现家人穿买的衣服有些许不合适并不在意,而对于我做的衣服有一点儿不合身就横挑鼻子竖挑眼。

  胡敬看我。

  整个下午,证券公司的大厅变成了殡仪馆,除了没有哭声、花圈和哀乐,其他都差不多。

  我尴尬地说:“我觉得不合适……”

  所有人的目光都悲哀地注视着大屏幕,像是在瞻仰死者的遗容。

  米小旭说:“胡敬,你对媒体说句话是很容易的事,你只要说一句‘生物科技大有作为’,见报后,蟾蜍股份保准涨停,你信不信?”

  蟾蜍股份又跌停了,我后悔上午没毅然卖掉它。

  胡敬笑了,他说:“小旭,你这可是害我。知道《刑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内容吗?操纵股票价格是违法行为,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

  “你现在卖吧。”米小旭有气无力地对我说。

  米小旭说:“这可不算操纵股票价格,你又没有投入资金,只不过说一句话。”

  “万一明天涨了呢?”我反而沉住气了。

  我说:“这么做确实不合适。小旭,算了。胡敬身为经济学家,怎么能为小学同学炒股损失了几百元就说不负责任的话呢?”

  下午到收市时,大盘比上午开盘时下跌了很多,惨不忍睹。

  胡敬说:“我看这样吧,欧阳,我借给你一千元钱,等你有了钱再还我。”

  米小旭和我分手时说:“明天见,但愿明天有好的消息面,最好胡敬能出面把话再说回去。”

  米小旭说:“胡敬,你明知道欧阳不会接受你的借款……”

  我叹了口气,骑上我的自行车。我看到米小旭是坐公共汽车走的。

  “小旭!”我不让米小旭再说,“胡敬是好意。我很感激,尽管我确实不会借钱。”

  我觉得证券公司和我家之间的距离变远了,自行车的脚蹬子也沉重了许多,像拽着地球。

  胡敬迟疑了一下,他说:“欧阳,我决定为你犯一次错误。小旭,你得保证不向其他股民泄露我的话。”

  我的脑子很乱,一会儿出现儿子的高考场面,一会儿又是窃贼进入我家盗走了我们的全部积蓄。

  米小旭兴奋:“我保证。向毛主席保证。”

  进家门后,我倒在床上,没心思做饭。

  胡敬对我说:“明天你把蟾蜍股份卖了,把剩下的所有钱买进泥沙实业。”

  曲斌一回到家里就发现不对劲,他站在床边问我:“不舒服?”

  “泥沙实业不是绩优股。”米小旭提醒胡敬。

  我坐起来,说:“我对不起你们。”

  “听我的没错。一周后再卖掉,欧阳应该能把损失赚回来。”胡敬说。

  曲斌诧异:“出什么事了?”

  “谢谢你,胡敬。”我感激地说。我清楚,炒股获利最重要的莫过于获得正确的信息了。

  “赔了,股票赔了。”我说。

  胡敬再次提醒米小旭:“小旭,我担心你的嘴。”

  曲斌脸色变了。

  米小旭说:“放心吧,我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对守口如瓶。”

  “赔了多少?”他问。

  我看表:“我们该走了。”

  “三千元已经变成了两千六百元。”我用微弱的声音说。

  我知道胡敬的时间比我们的时间含金量多多了,都是生命,却有天壤之别。

  “怎么会?”曲斌发呆。

  “再坐会儿,再坐会儿,我还要请你们帮我一个忙。”胡敬说。

  “胡敬在证券报上说了一句央行可能提高利率的话,股市就大跌了。”我说。

  我和米小旭互相看。

  “胡敬的一句话能导致股市下跌?”曲斌不信。

  胡敬说:“我在做一个课题,我正准备下去了解社会各界对开征遗产税的意见,你们可以代表一个阶层。”

  “确实。”我说。

  米小旭说:“美国已经废除遗产税了,可以预见,其他发达国家也会步美国后尘相继废除遗产税,此时咱们开征遗产税,不是和国际脱轨了吗?”

  “你怎么不卖?”曲斌问我。

  胡敬问我:“欧阳,你的意见呢?”

  “我正要卖,蟾蜍又涨了点儿,我就想等涨回去再说,没想到它又跌回去了。幸亏有跌停的规定,要不然,咱们可能赔光了。”我不敢看曲斌的眼睛。

  我觉得遗产税是离我很遥远的事,我说:“我真的从来没想过遗产税的事。”

  “你不卖也可能是对的。股市不可能光跌不涨。”曲斌宽慰我。

  胡敬启发我:“比如你的孩子上不起大学,开征遗产税后,就可以从富人那里拿钱设立奖学金,使你的孩子上得起大学。富人子弟也因此不能再过不劳而获的日子。”

  “谢谢你。”我这时最需要他的理解。如果现在他埋怨我,我就完了。

  我说:“把富人的钱通过遗产税给穷人,不是等于让穷人过不劳而获的日子吗?”

  “别告诉曲航,他现在不能分心。”曲斌要求我。

  胡敬一边点头一边记下我和米小旭说的话。

  我点头。

  胡敬又问了我们几个问题,我和米小旭一一回答。我感到荣幸,说不定,日后胡敬写的文章里会有我的观点。

  “我去做饭。”曲斌说。

  通过和胡敬交谈,我明显意识到他属于那种洞察一切的人,和他打交道,不能有丝毫隐瞒,不能撒谎,哪怕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会准确地发现疑点,当你还在自鸣得意蒙了他时,他其实早已察觉,而且还装傻。

  “你做饭容易让儿子起疑,还是我做吧。”我说完朝厨房走去。

  敲门声。

  面条和包子是我家的主打伙食。吃面条可以无需菜肴,拌点儿黄酱就行。上不了台面

  “请进。”胡敬说。

  的菜,藏在包子皮里就可以堂而皇之滥竽充数地端上饭桌。我和面擀面条。我切面条时,
面条在我眼中变成了证券公司大屏幕上的一行行股票数字。

  刚才我们在楼道里碰到的那个女子推门进来,她对胡敬说某某某现在要见胡敬,我和米小旭吓了一跳,某某某是天天上电视的超级大人物。

  曲斌一进家门就跑到厨房问我:“妈,今天挣了多少?”

  我和米小旭赶紧告辞,生怕耽搁了胡敬去见某某某。

  我骗他:“今天没昨天多,只挣了二十元。”

  胡敬和我们握手,当他的手和我的手接触时,我得承认我确实有“一股暖流涌心头”的感受。胡敬确实有魅力,学识、气质和言谈举止都是一流。

  儿子说:“正好今天老师让明天交二十元。”

  米小旭和我在路边等出租车。

  “又交什么钱?”我一听学校让交钱就急。

  “我送你回家。”米小旭说,“股市已经收市了。”

  “说是买一本和高考有关的书。”曲航说。

  “我的自行车在证券公司,你送我去证券公司。”我说。

  我不吭声了。面条在锅里痛苦地挣扎着,倍受滚烫的开水煎熬。

  在出租车上,米小旭对我说:“明天一开盘,你就按胡敬说的,卖掉蟾蜍,买泥沙实业。”

  人这一辈子,干的最基本的事就是把数十万吨食物变成数十万吨粪便。我在厨房不知怎么搞的冒出这样的荒唐念头。

  我冲前排的司机努努嘴,向米小旭示意别当着外人说这事。米小旭点点头。

  吃饭时,我尽量回避股市的话题。

  “你不买?”我问她。

  曲航一边吃一边说:“我们班出大事了。”

  “当然买!”米小旭说,“我沾你的光了。”

  “什么事?”我心不在焉地问。

  “你说反了,是我沾你的光。”我纠正她。

  曲航说:“杨违你们记得吗?我过去和你们说过他。”

  “听说外国首脑都有智囊团,我估计胡敬是咱们国家智囊团的成员。”米小旭说。

  我和曲斌都摇头表示对这个人没印象。

  “差不多。”我同意。

  曲航绘声绘色地说:“扬违差点儿杀了人。他昨天晚上和外校的几个同学去打保龄球。”

  “小时候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长大了差别太大了。”米小旭感慨。

  曲斌打断儿子的话:“高考前夕,他怎么还有心打球?”

  “各有各的活法。”我说,“别忘了还有一句话:枪打出头鸟。”

  “杨违是那种特会考试的学生,考试前该玩照玩,可他几乎每次考试分数都不低。”曲航说。

  “这倒是。”米小旭点头。

  “这样的人八成是天才。”我说。

  我妈自杀前的几天,她反复跟我说的就是这句“枪打出头鸟。”

  “杨违和班长是对头。”曲航一边大口吃包子一边说,“他给班长起了个外号,叫工业酒精。”

  我到家时,曲斌已经在家了。

9992019银河国际登录,  “工业酒精?”我心不在焉地和儿子搭话。

  “怎么样?”他劈头就问。

  “甲醇。”曲航说,“假纯的意思。”

  “还没卖。”我说。

  “甲醇的意思?”曲斌听不明白。

  “在涨?”他问。

  “杨违的意思是我们班长是假纯,假装纯洁。”曲航说。

  “跌停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曲斌说,“聪明没用在正地方。”

  “你?”曲斌瞪我。

  “今天上午上第二节课时,校长来我们班把杨违叫出去了,我们班同学看到楼道里站着几名警察,他们问了杨违几句话后,把他铐走了。”

  “上午一直在涨,下午一开盘就跌停了。”

  “铐走了?”我惊讶。

  “跌停也要卖!”曲斌脸色煞白。

  “上第三节课时老师告诉我们,”曲航拿起第四个包子,“杨违昨天晚上和几个朋友去一家保龄球馆打保龄球,他们打完五局,结账时,球馆收他们六局的钱。杨违问人家为什么打了五局要收六局的钱。对方说球馆有规定,客人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打完五局,如果打不完,一律按六局收费。”

  我把米小旭和我去见胡敬的经过告诉曲斌。

  “为什么?”我问。

  曲斌脸上有了点儿血色。

  曲航说:“据说是怕顾客打得慢占着地方。杨违和球馆的工作人员较起了真,他说一局最多要扔二十次球,扔一次球最少需要一分钟时间,五局是掷一百次球,最少需要一百分钟时间,一百分钟是一个小时外加四十分钟。就算每次掷球都是全中,每局都是三百分满分,打满五局也会超过一个小时,何况连世界冠军也没有这样连打五局都是满分的球技。球馆的工作人员坚持让他们交六局的钱,杨违们坚持只交五局,双方发生了争执,工作人员叫来了保安。一名保安推搡杨违,双方动了手,杨违拿起一个保龄球砸向一名保安,把那保安的一只脚砸成了粉碎性骨折。”

  “胡敬的话很准?”曲斌像是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还能参加高考吗?”我问。

  “应该是。他肯定有内部信息。”我说,“他知道咱们家的经济状况,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不会说。”

  “老师说估计不行了,这算故意伤害。”曲航说,“我们班长好像挺高兴。”

  曲斌的脸上恢复了血色。

  “外出一定要小心,特别是高考前。”曲斌告诫儿子。

  “明天一开盘你就卖出蟾蜍股份,然后买入泥沙实业?”曲斌问我。

  我说:“那保龄球馆有问题,既然一个小时打不完五局,就不能这么规定。”

  “对。”我说,“米小旭也要买入泥沙实业。”

  “老师说,打保龄球的人里公款消费的比较多,球馆这么规定是为了多挣国家的钱。花国家的钱打保龄球,多交几局的钱没人心疼。”儿子说。

  “小学同学也是财富呀。”曲斌说。

  我说:“国家的钱说穿了是纳税人的钱。如果纳税人知道他们交的税款被用于打保龄球了,心里可能不好受。”

  “认识的人都是财富。”我说,“也可能是祸水。”

  儿子说:“我们老师今天对我们说:同学们,你们想用公款打保龄球吗?你们想在打保龄球时人家要多少钱就给人家多少钱不和人家冲突不戴手铐吗?那你们就一定要考上大学!

  电话铃响了。

  没有大学文凭当不成官,不是官员,怎么可能用公款打保龄球?”

  “你接吧,我去做饭。”我对曲斌说。

  “老师这么说不对吧?”我看曲斌。

  “今天我做饭。”曲斌往厨房走。

  曲斌说:“依我说,只要能让学生考上大学,老师怎么说都行。”

  我拿起电话听筒。

  我不说话了。

  “是曲航家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们班同学说,还有用公款炒股的呢!赚了是自己的,赔了是公家的。”曲航说。

  “是。”我说。

  “这样的人早晚会被铐上。”我说。我瞪曲斌,我用目光催促他教育儿子。

  “你是曲航的什么人?”对方问我。

  “这倒是。还是花自己的钱踏实。”曲斌对儿子说。

  我心头一紧,电视剧中的一些镜头出现在我脑海里:医院或警察局给家属打电话。

  “我吃完了。”曲航说,“我复习去了。”

  “你是谁?我是曲航的母亲。”我的声音变了调。

  曲航走后,我和曲斌干坐了十分钟,相对无言。我们互相听到了对方心中的呐喊:儿子考上大学后,我们没钱给他交学费怎么办??

  “我是曲航的同学毕莉莉的父亲。我叫毕庶乾。”对方说。

  我站起来想收拾饭桌,腿一软,我又坐下了。

  “您好。您找我有事?”我问。我想起曲航通过毕莉莉向其父咨询蟾蜍股份的事。

  曲斌探头往儿子的房间看了看,他小声叮嘱我:“千万别让儿子知道赔钱的事,刚才你表现还行。”

  “我从我女儿的书包里发现了你儿子写给她的一封信,我认为我有必要把这封信交给你。”毕庶乾说。

  我苦笑。

  “……”我说不出话来。我往厨房看,我看见曲斌正往我这边看。

  这天夜里,我和曲斌彻夜失眠,我们像潜入别人家的贼那样低声商讨对策,生怕儿子听
见。我们家的面积属于那种一只蚊子飞进来就像来了一架轰炸机的房子。

  “你在听?”毕庶乾问我。

  “我不该取那一千元。”丈夫在黑暗中自责。

  “……在听……”我说。

  “要说不该,最不该的是我。”我说,“我不该听米小旭的话,像咱们这样经不起赔钱的家庭,怎么能炒股呢?”

  “如果你不反对,请告诉我你家的地址,我现在就把信送给你,我不进你家,我到了后给你打电话,你出来拿。”他的口气里含有明显命令的成分。

  “明天一开盘,你把蟾蜍就全卖了吧!”曲斌说。

  我想起一本小说里说的,和富家女恋爱,最难过的一关是其父。

  “我卖。真可惜。”我痛心疾首。

  我只能告诉他我家的地址。

  “无论如何咱们要供曲航上完大学。”曲斌说。

  放下电话后,我发现曲斌已经站在我身边。

  “还要供他读研究生。”我说。

  “米小旭的电话?”曲斌问我,“坏消息?”

  曲斌攥紧我的手。

  我拿不准这事该不该让曲斌知道,曲斌对儿子管教很严,但他不讲方法。

  这些年,我和曲斌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将儿子培养进大学。亲身经历告诉我们,没有大
学以上的文凭,几乎不可能在社会上立住脚,不可能过好日子,不可能受人尊敬。

  我觉得瞒不住,一会儿毕庶乾到了楼下,曲斌怎么可能不知道?

  曲航比较争气,他的考试成绩在班上是前十名。老师多次对我和曲斌说,如果不出大的意外,曲航考上大学是百分之百的事。

  “曲斌,我说了,你不能冲动。”我先给他打预防针。

  说穿了,我和丈夫是因为没钱才穷则思变非让儿子上大学的,如果因为没钱致使儿子上不了大学,我们将死不瞑目。

  “曲航的事?”曲斌盯着我问。

  在关键时刻,我将家里仅有的三千元积蓄拿去炒股被套住了。我和丈夫的焦虑程度可想而知。

  我刚要说,曲航回来了。

  早晨,一夜未睡的我起来给丈夫和儿子热包子。

  我冲厨房使使眼色,示意曲斌跟我去厨房说。

  “妈,你的眼睛挺红,没睡好?”曲航问我。

  曲航问我:“妈,咱们赔了吧?”

  “睡好了。我是不是有点儿沙眼?”我懵他。

  “赔了什么?”我没听明白。

  “别忘了给我二十元钱。”曲航说。

  “蟾蜍呀!”曲航说,“我听毕莉莉说,蟾蜍股份跌得很厉害。”

  我看曲斌。曲斌从抽屉里拿出钱,小心翼翼递给儿子。

  我点点头。他一提毕莉莉,我心里就发麻。

  曲航笑了,说:“爸怎么跟给我二百元似的?”

  “赔了多少?”曲航问。

  “是吗?”曲斌掩饰,“可能我觉得二十元对咱家不是小数。”

  “没多少。”我说。

  曲航临出门前对我说:“妈,今天你肯定赚得更多,我有预感。”

  “家里出事了?”曲航看出我异常。

  “是吗?但愿。”我尽量显出轻松的样子。

  “没事。”我说完去厨房和曲斌接头。

  儿子走后,曲斌叮嘱我:“一开盘,你要毫不犹豫地把蟾蜍全卖了。”

  曲斌站在水池边,他的左眼盯着我,右眼监控着厨房外的儿子。结婚这么多年,我头一次发现丈夫的两只眼睛可以分开看不同的目标。

  我使劲儿点头,说:“你放心吧,我一定卖。而且不再炒股了。”

  我回头看儿子进了他的房间。

  曲斌和我一起下楼,他走在我的前边,我发现他的背部有明显的佝偻曲线,而在昨天早晨下楼时,我也是走在他的后边,那时他的背部还是笔挺的。

  “你先答应我要沉住气。”我说。

  临近五十岁是经不住事的年龄。我这样想。

  “你说吧。”曲斌不理我发出的要约。

  我到证券公司门口时,看见米小旭站在台阶上冲我招手。我锁好自行车,走到她身边。

  “刚才是曲航的同学毕莉莉的爸爸来的电话。”我压低声音说。

  “我要把股票全卖掉。”我向米小旭宣布我的决定。

  曲斌脸上的血色过量了,他满脸通红。看来他已经意识到我要说什么了。毕竟这是曲航的同学的家长头一次给我们打电话,而且是女同学的家长。

  “你先看完这个再卖。”米小旭递给我一张证券报,“今天的报。”

  我几乎使用耳语对曲斌说:“毕莉莉的爸爸说,他在毕莉莉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封曲航写给毕莉莉的信。他一会儿把信送来。”

  我接过报纸,米小旭指着头版上的一则信息给我当向导。央行一个副行长出来说话了,他信誓旦旦地说,央行最近不会提高利率。他还分析了央行为什么不会提高利率,他说通货紧缩的形势并未过去,如果想保持8%的经济增长率,就不能提高利率。

  曲斌脸上的血管继续膨胀,脸已变成紫色。

  米小旭问我:“还卖吗?以我的经验,今天大盘肯定反弹!百分之百!”

  “他不好好准备高考,给女生写信?”曲斌头一次用鼻子说话。

  米小旭和昨天判若两人,昨天她的精神状态像跌停的股票,今天她像涨停的股票。

  我说:“你先别去问他,现在是高考前的关键时期,咱们不能鲁莽行事。等毕莉莉的爸爸来了,咱们看了信的内容再决定怎么办。”

  “肯定能反弹?”我问。

  “毕莉莉的爸爸来咱们家?”曲斌皱眉头。

  “你看看四周就知道了。”米小旭说。

  “他说他在楼下给咱们打电话。我下去拿信。”我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写了封信吗?我从书上看到,如果女儿十五岁了还没男孩儿邀请她赴约,美国家长能急死。咱这儿的家长正好相反。”

  我抬头环顾四周,股民几乎全在研读证券报上央行副行长的讲话,喜庆之情甚嚣尘上。

  “你怎么能这么说?”曲斌瞪我,“这是中国!真要出了事……”

  “胡敬肯定挨批了。”米小旭以国家决策人的口气说,“快到国庆节了,股市下跌成什么样子?国家还有没有面子?欧阳,你就等着收钱吧!”

  曲斌还没说完,电话铃响了。

  “谢天谢地!”我长松了一口气,“幸亏是国庆节前夕。”

  当我走到电话机跟前时,曲航已经先于我把手放在话筒上了。

  “彻夜不眠?”米小旭笑我。

  “这个电话还是我接吧。”我对儿子说。

  “你看出来了?”我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曲航的手按在电话机上问我。

  “我也是一晚上没睡着。”她说。

  曲斌站在厨房门口用命令的口气对曲航说:“让你妈接!”

  米小旭掏出一包口香糖,递给我一片,说:“嚼着就不困了。”

  曲航诧异地看我们。

  我悄悄将口香糖装进衣兜。我舍不得吃,留给曲航。

  米小旭和我一边往大厅里走一边说:“昨天卖了的一会儿就都傻眼了。我告诉你,炒股最关键是要沉得住气。”

  果然像米小旭预料的那样,开盘后大盘呈现出火箭发射的势头,一路上扬。

  米小旭乐得心花怒放,她不停地用手拍自己的大腿,嘴里还连连说:“爽!酷!”

  然而我却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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